第五章 重逢
第五章 重逢

苏溪挑了双很久没穿的刺绣平底鞋,在机场的大厅坐着,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手机屏幕,打开很久没看的微博,浏览着各种信息。

她很少来机场,只是坐过几次飞机,她不喜欢也不需要到处飞,机场的人太多,她害怕找不到海玉。

看到那么多人将提着或拖着各式各样的行李,箱子,好像人到处漂泊的时候,真的就只需要这么一个行李箱将所有都打包好。这几年,她不时收到海玉在各地的明信片,他本来就是如此繁忙的人,她在脑海里想象着,他每次到了一个机场,拿着行李箱的样子。

而她,还是一直在这座城市里驻守。

他们是那么不一样。

“苏溪。”背后的声音响起。

她转过头,看见他拿着行李箱站在后面。深灰色的大衣,系了条黑色围巾,眉眼倒是没怎么变,只是好像更柔和了些,眼睛还是那么明亮,似笑非笑的表情,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却是:“还真是文艺女青年,穿这么一双鞋来。”

苏溪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刺绣的花纹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个词:姑苏响鞋。她顿时笑出声:“我随便找的,不想穿高跟来接你。”

“走吧,先去吃饭。”

“你等等,有人开车来接我们。”苏溪伸出手将行李拖过来,顿时表情就变了,“怎么这么重?!你搬家哦?”

“嗯,差不多。谁来接?”

“你猜?”苏溪的眼睛里透出狡黠,那是她少有的样子。

“嗯......你的新欢?”海玉的声音里也是一片笑意。

“......新欢个鬼,程晓墨啦,刚从澳洲回来。”苏溪颇为无奈地看着他。

“竟然是那个妖孽,那我得见见。”海玉又将箱子拖回来,“算了,女文青,这点东西就不劳烦您了。”

等到海玉看见一头酒红色时,他那没什么表情的脸变得更没表情了,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过随即便面色如常,也是有那么些年没见了,人家变成这样子也是在情理之中......

“海玉啊,我可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程晓墨一激动,一口京味儿便开始往外飚。

“嗯,程晓墨,好久不见。”海玉客气而又礼貌地回答。

“哟,留了一趟洋,这礼数倒是变得周全了啊。”

“嗯,是,您高兴就好。”

苏溪见他们俩在这厢用京片儿寒暄着,暗暗地笑着:“走啦,吃饭去,这么说话,你们俩不嫌贫啊?”

旧友重逢,大抵就是你寒暄两句,我问问你的近况什么的,然后不停在脑海里搜罗字句暖场。然而他们三人的相见,倒是插科打诨,信手拈来。程晓墨本就是可供逗趣的料,海玉又是说话不带脏字儿却字字见血的个中高手,他们三个坐在一起,倒是程晓墨时常被海玉气得满脸通红,找不到字句还击,而海玉则仍是一片云淡风轻的模样,苏溪反而变成了话最少的那个人。只是微笑地看着了两个人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

她光是听着,就好像是回到了高中时期三个人也这样坐在座位旁边,说着有趣的事情。好像,那不过是昨天。

“你暂时住我家吧。后天我们回山东。”

“好,反正旧房子的钥匙在我妈那里。”海玉从善如流。

他们提着东西在楼梯上缓慢走着,楼梯间的灯明明暗暗。苏溪将钥匙拿出来,钥匙串上金属物质相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突兀。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一开门,房间里的寒气扑面而来。苏溪迅速而准确地找到开关,瞬时,房间亮堂了起来,她有些不习惯这突然而来的亮光。转头看海玉,他正在四处张望着。

“没想到你这里倒是没怎么变化,跟我走的时候一样。”

“我懒得换。”

“嗯,看出来了。”

“那么您是现在就就寝呢,还是要坐一会在歇下呢?”苏溪笑着看他。

海玉不答,只是向前走了几步,将窗帘拉开,于是外面的依稀灯光便从乌黑窗户透了进来。上面映照着他的样子。苏溪突然觉得从背后看到他的正面,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于是她慢慢开口:“你什么时候去的高卢?”

“前年吧,那边有个大案子,我做了两年。”

“那现在呢?又要到哪个地方去?”苏溪倒了两杯热水,递给海玉一杯,自己又拿了一杯倚在沙发的靠背处。热气氤氲,眼前的所有都有些让人看不真切。

“我不知道,所以就先回来了。”海玉轻轻喝了一口水,滚烫的温度让他只浅酌了一小口。

苏溪没有答话。只是转身回房,拿了一套被褥:“今晚你就睡沙发吧,现在家里其他的卧室都还没打扫,反正后天我们就走了。”

她没有多问一句他的打算他的前路,他们都太明白,两个人都是那样清醒的人,他们也从不挽留,所以无论海玉漂在哪里,苏溪都不会感到不安。

而他们的相处,仍然是无比自然。像当初少不经事时,两个人却仍能保持着一种清醒的关系,并持续到现在,这其间,两人都没有对这种情感作出解释,比友情深厚,比爱情持久,有一些像亲人,却又没有血缘。

“程晓墨知道你要去山东么?”海玉突然想起这个妖孽来。

“知道,早晚都得知道,但我说服她了,放心,她不会去的。”苏溪的表情颇有一种志得意满。

“说服?不会是用某种‘特殊的方式’说服的吧?”

“嗯......其实我手里呢,一直都有何城的联系方式,我们这几年就没断过联系。”

海玉的表情突然变得幸灾乐祸:“嗯,做得好。”

小曼这两天颇有些要神经衰弱的预感。前两天苏溪姐对她扔下一句:“过两天我要会一趟山东,有些事情我要跟你交代一下。”

谁都知道苏溪很少请假,即使是年假,她也是将它攒了下来。所以这次请假,钱铎很是慷慨的放了她一星期:“去吧,把你上次的假用了。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难得见钱铎这么大方,办公室的人对于苏溪的离去很是不满,苏溪看着那一双双羡慕嫉妒恨的眼睛,笑得云淡风轻:“嗯,你们要好好工作哦!”

真相其实是,她用了三天时间终于找到宋清并说服她为半角写写专栏。用她的原话说,就是:“老同学一场,你也不忍心看我吃不上饭不是?”

而对方很是鄙夷的回答:“你饿死了最好。”

最终,宋清终于答应,还在会面结束之时用“苏溪你怎么还是单身,找个好男人吧”这句话使苏溪当场哽住并圆满结束了此次谈判。

钱铎对于这个结果非常满意,所以在批假时慷慨签字并加上了两天:“你顺便把双休日也休了吧。”

虽然苏溪知道,回来之后她的办公桌上肯定会有一大堆的文件资料,钱铎肯定会发挥他的剥削本质将她榨干。但她心里却很高兴。

她的记挂,全都在那个拥有碧海蓝天的地方。

蓝。

这是苏溪回到青岛第一个想到的词。无论是天,还是海,都是一片纯粹的蓝。蓝得让她想要呼喊。踏上这一片土地,她终于找到了,那个一直流连在她心中的故乡。

虽然,这里,从严格意义上讲,不算是她的家乡。她出生在九州纬度最高的黑龙江,记忆中就是一片冰天雪地。但也仅限与此,她的成长,总是伴着路途的颠沛与方向的不定,母亲总是将她和一个棕色行李箱带在一起。她早早就了解到了,生活中的各种变化与流离。

远远地就见到了白叔白姑站在大厅,白叔手里抱着南莘。小孩子的声音清脆入耳:“妈妈!”

她和海玉走过去。白叔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仍然是笑眯眯的模样,南莘也是笑眯眯的样子,眼睛成了一条缝,倒是白姑,即使是裹了件大衣,仍然不减风姿。

“现在飞机这么快,没等到一会就到了。”白姑拉过苏溪,似是在仔细瞧她的模样。

“南莘,怎么不叫人?”白叔有些责怪地看了小孩一眼。

“嗯......”她像是在思考这个人是谁,“叔叔好。”最终还是怯生生地叫了句。

“你好啊,叔叔是你妈妈的朋友,专门来看你的哦。”海玉笑得温和,那张脸,已经变得完全无害。

苏溪抱过南莘,手中突然增加的力量让她有些不习惯,她觉得有些惶然与陌生,这就是她的女儿?原来,这个穿着美丽合身的衣服,顶着圆圆的锅盖头,眼睛清澈透亮的孩童就是那个从前在怀里皱巴巴的婴儿么?

她惊觉时间的潜行,将所有都变化,在她还未来得及意识到的时候。

她觉得有些重,却还是将南莘抱好。旁边的海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我抱抱看,我很少抱孩子的。”

手中的力量被另一双手接过去,顿时轻松了不少。苏溪有些歉然,小声地说道:“对不起,我还没有习惯。”

海玉仿似没有听到她这句话,只是很轻松地将南莘高高抱起,轻轻地对她说:“叔叔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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