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琴瑟在御鹣鲽锁
第二十七章 琴瑟在御鹣鲽锁

“还真是……不要脸啊……”流素鄙夷了一番,自己不过是随便感叹几句,这货竟然还就当真了一般的承认了下来……

“是呢……”楚殁和流素呆久了,良好的继承了流素大言不惭面色不变的天赋,当然,这是流素说的。楚殁又微微一笑,轻声道,“世上的如果都是给说给不能把如果变成现实的人听的……所以,没有如果,更不要指望期待些什么……”眼底沉淀下一圈圈晦涩的波纹,轻嗤一声,抬起头来,伸出手指了指前方,缓声道,“我们到了。”

流素听这楚殁的话,心中暗忖,不要有期待,就不会受伤了吧……说给自己听的?抬头望去,是一个约二十丈长,十五丈宽的荷塘,甚至比穆王府废弃的荷塘还要大上几圈,而荷塘之中,开满了蓝色的莲花,勾勒出一层层荡漾的蓝色微茫,宛如倾泻的浩瀚星河……

“本来想培育墨色莲花,可惜颜色只能做到这么深了……”楚殁走近荷塘,望着眼底如雕刻品一般,每朵都完美无瑕的莲花,无不叹惋道。一边说着从袖口伸出一只手来,手中执着一条细长的玉瓶,装满了颜色深沉如墨的液体,手一挥,墨色的液体便从玉瓶之中成一个弧度长长的泼洒下来。却没有溅起一丝水花,仿佛刚一进入水中,便已经完美的融合沉淀下去,晕染开暗沉的靛蓝色,宛如水雾喷泄一般笼罩上了轻烟……

流素望着楚殁的动作,暗自惊疑,走近一看,却发现,每朵莲花花蕊之处,都带着不同寻常的墨色,渐渐延伸出夜空一般的宝蓝色,而每一片花瓣,都充斥着完美的渐变蓝色,花瓣顶端,是一点晶莹剔透的云母白。在黑夜之中,月光反射着湖面,散发着点点水蓝色的荧光,如梦如幻。而莲叶,虽然依旧是墨绿之色,细看,却发现每朵莲叶之上,叶脉都充斥着深邃的黑色……就像泼了墨的白莲花,在月光和池水的陶冶之下,蜕变、脱落、升华、重塑、凝结成为诡异妖娆却带着无比仙气的蓝莲花……

流素蹙了蹙眉头,望向楚殁,却见他一袭白袍,已然立于荷塘边上的水榭之中,冲着流素招了招手,不似于往常的刻意,反而带着漫不经心的熟稔。

流素向楚殁走去,回头看了一眼荷塘之中的蓝莲花,带着思索。

楚殁见她带着不自在的防备,双臂垂靠在水榭廊柱边上,面容依旧,不过失去了往常时常挂在嘴边的笑容,而是透露着一丝倦意和松懈,宛如白梅林之中倚手小憩的样子,松散的宛如了了才覆盖上枝头的雪花,道,“这蓝莲花,比墨莲,更像你……”

流素听着这句不找边际的话语,先是沉默,步入水榭,在木质小几边上落座,也不答话,视线却被小几所吸引,却见小几之上架着两把古朴的古琴,均是呈花青色,而琴弦,则是紫黑之色,显然是由上好的花青靛喙雀的翎羽所制而成。整架古琴,都带着些厚重暗沉的气息,宛如池中蓝莲花。而两把古琴,一把没有一丝一毫的雕刻,宛如还未琢磨过得璞玉,显然还未认主。而另一把,则是比第一把颜色更加深沉,带着细细的玄色花纹,反射着诡谲的暗红色……两架琴明显是同时打造而出,只不过,其中的一把,已经被装点成主人心中所想的花纹……

“这古琴,一架名曰槿靛,另一架……如今无主。”楚殁起身,开口道。手指轻轻拂过那一把勾勒着蜿蜒图腾的古琴。

“另一把要给我吗?”流素也丝毫不客气,双手覆上没有花纹的古琴问道。可心中却已开始想象古琴之上的图腾。

“是。”楚殁点头,盘腿坐在小几另一侧,“这把古琴是你的了,任你使用。”一边低下头调着那架瑾靛的琴弦,长捷细密洒下一团漂亮的阴影,却不知带着些晦暗的气息。在流素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一个挺立笔直的鼻梁和一个漂亮的带着微微上翘弧度的下巴。流素的视线微微有些涣散,却不是痴迷,而是恍然的徘徊彷徨……

“它叫遗磬。”流素毫不迟疑的说道,一边直直的盯着楚殁的双手,而手中的动作也丝毫不落下,淡淡粉色蔻丹的纤细指甲带着倨傲的弧度,在古琴之上滑过一个个玄妙流畅的轨迹,留下深邃的黑紫色花纹。竟是凭空用着手指在古琴之上作画,当然,也只有流素知道,她的内力虽也算深厚,但不足以在沉香木之上空手作画,所以只好在指甲之上上了点蚀骨粉,足矣像硫酸一般腐蚀沉香木。而那古琴之上,也渐渐开始了一丝丝变化,伴随着轻微的“嘶嘶”声。

“好。”楚殁也认真的点了点头,不去理会这个名字之中对他的嘲讽。一边抬起了头,看着流素手下,渐渐成型的一朵残败的黑紫色莲花,以及边上勾勒出“逸磬”二字的漂亮花纹。

“邀我赏花,赠我古琴,你今日想干什么?”流素伸出玉指,在古琴之上轻弹两下,震散了已经微不可见的木屑,转而又道,“梅花林之中的古琴叫什么名字?”

“危寻。”楚殁不假思索的回答,问道,“想听我弹琴么?”说着开始拨弄着刚刚被调整完毕的琴弦,发出一丝还未开始的琅琅音律。

“不急。”流素伸出一指按在楚殁身前的琴上,止住了接下来流泻的琴声,开口道,“先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可以不回答么?”楚殁收手,微微侧头,问道。一缕青丝遮住了楚殁的双眸,却在长捷扇动之下渐渐露出一个小缝。

“当然不行,你若是不告知与我,我立刻便走。”流素沉凝一会儿,飞快的答道,那所指的“走”当然不仅仅只是回到湘绾阁去……

“素素真是性急,我若是告诉你我倾心与你,难道你可信了?”楚殁勾起嘴角,问道,态度既像是玩笑话又好似带着认真,却是入不了心的嘲讽。

“你还是弹你的琴吧,我不问就是了。”流素眯了眯眼看着楚殁,直截了当的回答,心中故作镇定的告诉自己,楚殁当然只是开玩笑。

“好吧。”楚殁语气带着无奈,可脸上却是一片轻松的表情,像是说出了心里话之后的放松,又像是流素不再追问的放松。可事实是怎么样,当然只有他自己知道,而说不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假中有真,入心三分,早已经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了。而若是等到他分清楚了,楚殁的脾性,当然是顺其自然,故作常态……

琴声响起,却不知是什么感情,好似忧虑烦心,好似志在必得,好似情意绵绵,好似拒人千里……不同于白梅林之中的几个音律,没有丝毫感情,而是仿佛复杂的说不出感情……让有心之人,也难以参透,而无心之人,却无师自通。

流素暗叹一声,带着丝丝悲悯和无可奈何,轻抚琴弦,竟是和楚殁的感情不差分毫,虽然曲调意境完全不同,却仿佛相铺相成相生相克一般,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带着出人意料的默契与和谐。

楚殁微微抬眼,依旧是眉眼如画,却带着让流素猜不透的莫名,怜悯?期盼?决绝?无奈?埋怨?既是莫名,便也无需多想?

一曲而终,楚殁缓缓收手,阖上眼眸靠在小几之上,好似在梦中的呢喃问道,“素素,你觉得我是好人么?”声音带着迷茫与质疑。

“你觉得呢?多傻的问题。”流素琢磨着手中古琴,反问道,带着心烦意乱的味道,却透着不知名的警惕。

“也是……”楚殁喃喃道,又问,“那你想知道什么吗?关于我。”

“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吗?”依旧带着咄咄逼人的味道,“或者是以此威胁让我做些什么吗?”

楚殁冷笑了一声,却没了言语。只是睁开双眼仔细的打量着流素,带着思索。

流素垂下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夜里微凉的空气渗透进肺腑之中,带着刺骨的清醒,换来了一阵随遇而安的平静。谁会在乎呢?谁伤心了?

良久的沉寂——

终是楚殁破了沉默,别过头问道,“要喝酒吗?白梅林的素春,我亲手埋下的。”

“你亲手埋下的有什么不一样么?全部搬过来吧……恐怕今后,就没了机会。”流素挑眉,一边用手戳了戳楚殁的手臂,狮子大开口道。

“就怕你要醉死在这里……”楚殁低声笑道,起身向水榭内室走去。

“你一壶我三杯,醉死的就是你……”流素冲着楚殁颀长的白色背影,淡淡回答道。声音朦胧的近似无意识了一般,好像还没喝上一口素春,就已经醉了……

“那又怎样?这样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就不记得了罢……”楚殁道,难得一见的畅快。

“你若是想说些什么,我会愿意听,接着我们各自威胁,各自隐瞒,各自遗忘……”流素淡淡道,却句句戳心。

琴瑟在御鹣鲽琐,镜花水月渺渺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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