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女子表演完了之后,盈盈一拜,粲然一笑,走下了台。没见过世面的普通人家的男子就恨不得跑上来献上一朵带着晚间露水的杏花,宛如忠犬一般献媚。稍有些眼界的,则是或站或坐在原地,或举杯畅饮或折扇翩翩……而像楚殁那般领略过无数美人的男子便无动于衷,搂着身旁爱妻冷眼旁观。楚歌也是一般,身旁盛装出席金光闪闪的萧弦靠在楚歌身上品着茶点,可视线却不时的落在楚殁和流素的身上,带着想把流素生吞活剥的味道。
绯衣女子下台之后,就点起了所有人的热情,滇沛河之上的小舟宛如一片落叶向着高台聚拢而来,奔放点的姑娘们则是站起身来张开双手举着帕子对着河岸的男子们抛媚眼,腼腆点的姑娘们则是端坐在小舟之上举着帕子遮着脸看着河岸之上血气方刚的男子。
一位粉衣女子上台,依旧是一只舞蹈,宛若飘零的花瓣、展翅的蝴蝶,和周围一整片杏花林相映成彰,只是先前也是一只舞蹈,此番又是一舞,虽然风格迥然不同,但多少还是带着些乏味。
第三位女子的服饰不可谓不华丽,肌肤胜雪,身上的霓裳宛若雨后天边虹光,七彩霓裳之上,披着一层朦胧的蚕丝轻纱,修长的脖颈,纤长的双手,加上那把明显造价不菲流光溢彩的筝,虽是色彩艳丽,可配上那清纯的五官,却不落俗套,反倒出尘。虽说琴技不算太过高超,可就是配上那种意境,也算是耐人寻味。待这位女子转回小舟上之时,就连永培皇帝也带着赞许的目光跟随着她,杏花宴真正掀起了高超。
紧接着,是一位绿衣女子上台,手执一根墨绿色的笛子,妆容清新,满头乌丝被一根几乎看不出来的紫色檀香木所固定,就这样垂落及腰,带着细碎的一小串绿色的玉片,垂落下来直到脚底,发出清脆的碰撞之声。绿衣女子的脸上遮着水绿色的薄纱,因为颜色稍浅,可以依稀看出那完美的下颚轮廓和那长长的条玛瑙耳坠。
流素抬头,目光紧紧锁定那位绿衣女子,当看到了那根紫色的檀香木之时,忽然诡异的笑了起来,转头望向楚殁,不过由于流素目前完全是整个窝在楚殁的怀中,所以只能看到一个下巴却不能看到眼睛。
而楚殁也是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一般,淡淡一笑,道,“唔,被爱妃看出来了啊。”声音带着些许懒散的感觉,仿佛不值得一提。
“檀香木本就稀有,更何况是只供给宫廷的紫檀木,一个女子竟然会有这种东西,不是大家闺秀便是小家碧玉,可是,宫中却没听说过有这号人啊……”流素眯了眯眼,又道,“不过现在我关心的倒不是这个,是夫君的手中,到底有多少台上这般的女子,萧弦、芥緑……还有呢?”流素口中的芥緑自是台上正在吹那悠扬曲声的女子,玉佩伶仃,甚至是光着脚,脚踝之上是细碎的一片片雕刻成叶子一般的脚链,一边吹奏一边起舞。那笛声仿佛带出了一片萧瑟但充满生机的竹林,有着刚出头的笋尖儿,有着刚孵出的雏鸟,有着春风吹过竹叶的宛如声音,带着宛转悠扬样的春天的气息……
“这个问题嘛……爱妃在今后自是会知道许多。”楚殁俯下身来直直的望向流素的眸底,半晌,却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轻佻的一笑,嘬了一口流素白玉般的脸庞。楚殁这样亲昵的动作自然是十分惹人注目,流素享受着女子嫉恨的目光、楚歌苦大仇深的视线、楚翊幸灾乐祸的眼神、楚然深思熟虑的眼光……
“啧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流素在今日的杏花宴之上将这种目光享受了不下三百次,当然是自动过滤,并且她身为古代,心在现代,根据西方的礼仪,亲一下脸没什么大不了的,当然也没有矫情的气得跳脚,只是似笑非笑的戳了戳楚殁的脖子,要知道,对于楚殁这种习武之人,脖子是最为敏感也最为危险的地方,此时被这么一戳,流素明显感受到楚殁紧绷了起来,甚至掌心中不受控制的涌现出了几缕内力。而且在她的记忆力,貌似这一次楚殁的偷袭,是第二次了……
“咳咳……素素,你就不怕我把你给就地正法了?”楚殁挑了挑眉,将流素的手拿了下来,眸中凶光尽显,一边捏了捏流素的下巴。
“你不是断袖的吗?”流素看似脱口而出道,不过在潜意识之中,流素是自然而然的把楚殁的话想歪了。
楚殁听得流素的话,也不恼,只是怔愣了半晌,想明白了一丝之后,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和讽刺,旋即冷笑两声,道,“你觉得我会是断袖么?”
“嗤——你是不是和我没有关系,反正我完成了你要做的事情就可以走了。”流素见楚殁有些不对劲儿,便也不做多想,只是迟疑的看了楚殁一眼,又将头塞到楚殁怀中。
楚殁收敛了那副表情,眸底起伏不定,最终消失为一片淡然,抽出一只手倒了一杯酒压下胸口的起伏不定。
到了此时,高台之上那抹绿色的身影终于停下了飘忽遥远的舞步,收回了清脆优雅的碰撞之声以及绕梁三日的笛声,放下了成色极高的墨绿色笛子……就连流素也不得不承认,芥緑的表演,接近于完美!
不远处的楚歌看着楚殁怀中流素隐隐露出一截的脖颈,心中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泛滥出某种带着酸涩和恶毒的液体。
而萧弦倚在楚歌的身上,只是望着有些失控的楚殁,划过一丝从来没有在高傲的她身上出现过的心碎。
若是有人看到这幅场景,会是多么的可笑,两个觊觎着他人又怀着不良居心同床异梦的人组合在了一起,两个怀揣着各自秘密和共同目标的人又是被觊觎者,也组合在了一起。
台下勾心斗角,台上争奇斗艳。
当三十来位女子都表演完毕之后,墨色空中那轮白色的明月也渐渐从东边飘向了众人头顶上方,飘荡着雾气一般的光芒,宛若拨不开的谜团。
不过,杏花宴,此时才刚到高潮!
一条条小舟乘着一位位佳人,从岸边一条条浮过,仿佛一场盛大的走秀,卖的,就是那些舟上的女子。的确,杏花宴也就是一场交易罢了。
一位位男子或风流倜傥相貌不凡;或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或势力庞大钱财丰厚;或普普通通贼眉鼠眼……他们仿佛出巢了的老鼠,怀揣着或是面子;或是欲望;或是金钱;或是权利;或是比拼……等有的丑陋不堪;有的附庸风雅;有的尖酸刻薄的目的走向那些个个身怀绝技各有特色面若桃花春心荡漾的女子。
带着明明垂涎欲滴想要争相出头的内心,却装出一副挑肥拣瘦视野广阔矜持有理的样子将一朵朵虽是娇艳却濒临凋谢的杏花抛向那一芥芥小舟,连带着抛出了自己的邀请函招魂幡。
有的女子会羞涩的盈盈一拜,看似庸俗不堪仿佛行乞一般,实则颇有心计,引得那些虚荣心高度膨胀的男子一朵又一朵的向她们扔出手中的杏花,有的女子却视若无睹视线直直的望着某一处,眸中带着期盼迫切的味道,自以为高洁傲岸出尘脱俗,实则是怀揣着不该拥有的奢望,等待永不会出现的如果。
终于,两极化明显的将差距拉开,将那些痴心妄想妄想攀上枝头的女子孤零零的甩向远方,徒留那几朵带着真正行乞意味的杏花颓丧在脚底。而那些被鲜艳欲滴的杏花捧出的女子终于收回了原先的低声下气温婉有理,变得神采飞扬笑容满面,好似下了蛋的母鸡,带着过河拆桥的根本原理走下了船,没有一个回头一个视线,留下带着期盼的男子在身后痴痴地等候。
收获了无数杏花的女子当然是芥緑,在方才,她一直维持着完美的笑容带着羞涩的味道以及在俯身之时露出精美的锁骨伴随着玉片碰撞的声音赢得了源源不断落来的杏花,虽然依旧绿纱这面,现在的她下了船,对着岸边带着痴迷神色的男子绽放了一抹艳丽的笑容,宛如破茧而出的蝴蝶,旋即转过身向着那一片桃花林走去,从最大的一颗杏花树下折下一只最完美的红色杏花,仿佛一颗少女的芳心……
芥緑走过了一直紧锁眉头宛若雕像的楚遥,走过了淡然如水沉寂如冰的楚然,走过了嚼着笑意眼神飘忽的楚翊,走过了放荡不羁满带深意的楚殁,最后走到了惊诧不已满面春风的楚歌身前……
流素明显听见了周围的人们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不由得冷笑两声,眼底带着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快感,当然,流素用背对着楚歌,对于楚歌来说,这些东西,是看不见的。
芥緑盈盈一拜,带着动人的宛如含了三千春水眸子,盈盈一拜,露出柔软的少女曲线,旋即起了身,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不似于寻常胭脂气息的味道,那是一种仿佛清新的甘草的味道,一只带着绿色镯子的芊芊素手掀开了脸上的草绿色面纱。
声音宛若黄莺出谷冰河解冻,“小女子芥緑,参见二皇子陛下。”只是简单地两句话却带着些许娇羞的小家碧玉的意味。
楚歌望着芥緑漂亮的仿佛碧玉雕琢一般的脸庞,那完美的不差丝毫的五官,以及弥漫着的那种自然却带着腼腆的气质,不似萧弦的泼辣直白,不似流素的忽冷忽热,就是那样一种惹人爱怜的气质。一时竟发了愣,并没有意识到这样反应所带来的后果。
而楚歌身边的萧弦,自从宫宴那日以来便频频受挫,今日竟然又是活生生蹦出一位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不由得觉得有些疲倦起来,愤怒有什么用?埋怨有什么用?哭闹有什么用?撒野有什么用?只是带着寒意宛如冰雕一般入定坐在楚歌身边。
高台之上的永培皇帝看着这出闹剧,虽是皱了皱眉有些震怒,但看着从楚殁怀中抬起头来的流素脸上的冷然,又仔细思考而来,却发现并非表面上那般简单,只好耐住性子,带着探究的心思不做反应。
楚殁完美的嘴唇缓缓上扬,绽放出一种带着邪恶的破坏力的笑容。当然,他并非主角,也没有被察觉。
原本欢声笑语的怀揣着各种蓬勃朝气的希望和期待的杏花宴此时陷入了一片宛若冰封了一般的寂静。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坯净土掩风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