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姬的表演结束,皇后和太后都纷纷带着自己的婢女太监回了宫,大殿里也陷入了一片寂静,就只有不时低声交谈以及咀嚼之声。流素张望了一会儿,便也觉得无趣,拨弄着琉璃碗中的饭菜,却丝毫提不起一丝食欲,思忖片刻,下定了决心,今日宫宴,人多眼杂,正是个好机会。
楚殁见她无聊,又望了望高座之上的楚歌,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旋即低声问了流素一句,“要不我们回王府?坐在这里也是闲人一个。”
流素抬头看了看楚殁,眯着眼眸点了点头。
楚殁听毕后拉过流素细嫩的小手,便要站起身来。
“皇上,民女萧弦特意为今日宫宴准备了一只舞蹈,希望可以献给皇上助兴。”就在楚殁和流素刚想提出告辞的同时,萧弦站起身来,抢先一步开口道,眼角余光有意无意的扫向楚殁声旁即使不动声色却依旧夺目的流素。
楚殁刚想脱口而出的话语戛然而止,看向萧弦的眼眸渐渐深邃下来,带着隐约的狠辣。
“准了。”楚戚迟疑的忘了萧弦一眼,介于萧弦是他未来的儿媳,便也不做多想的同意了。
萧弦的笑容越发扩大开来,挑衅一般的看了看流素,又道,“民女既是舞,便需要一人为民女伴奏。”顿了顿,萧弦的视线落在一位位如花似玉的女子身上,似是思考了一会儿道,“民女听闻五王妃琴棋书画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想必弹奏一曲定是不在话下,不如为民女伴奏一曲?”萧弦一语落下,便有着窃窃私语响了起来,带着讥笑和嘲讽,也根本不掩饰声音的大小,就这样传入流素和楚殁的耳中,在他们看来,胸无点墨目不识丁的庶女王妃和没有势力软弱无能的草包王爷恰好是一对,更别说是要为未来的二皇妃伴奏一曲了,他们两个的出现,只能是一场笑话。而萧弦的态度,摆明了是给流素难堪,就算不是以二皇妃的身份,烟雨山庄的二当家,财力雄厚,也足够让那些官员阿谀奉承驱之前后了。
一旁,一直来保持着面无表情古波不惊的萧笙也终于抬起了头,剑眉皱起,一双耀熠的星眸狠狠地瞪着萧弦,眸底是满满地威胁,不过还是为了维护萧弦的颜面没有出口呵斥。
年大将军却是面容依旧,好似流素和他,没有丝毫的关系。
楚歌也抬起头来,脸上原本的颓丧已经荡然无存,带着几丝玩味地看着殿中一站一坐的两名女子。
流素缓缓抬起头来,看向脸上尽是得意之色的萧弦,淡笑着摇了摇头,似是无奈。这萧弦,还是一如既往的刁蛮争强好胜啊。转头看了看楚殁,轻声问了句,“我如果给她难堪,你会生气吧?”今日晚宴,就算楚殁在皇宫内被乘着轿子的楚歌羞辱,也是像个没事人儿一样,可是现在,楚殁的眼中却是有这一点怒气,之中怒气,流素知道,是自己的东西却不在自己掌控之中那种无力之感而触发的怒气。萧弦,对于楚殁来说,有些特别,这倒是真的。
楚殁不说话,之时看着流素,流素也不说话,只是望着楚殁,大殿之中陷入了一片沉寂,萧弦渐渐沉下脸来,这一辈子,还从来没人给过她难堪,除了流素!这张脸,她死也不会忘记,就是让哥哥日渐消沉,最终竟然提出了要入驻军营,放弃烟雨山庄,替朝廷出征的决定的女人!渲墨!
须臾,就在萧弦即将发作之时,楚殁软下了眸子,别开了视线,默默地点了点头,似是妥协。
流素见他同意,却也不见有丝毫兴致,反而有着淡淡失落,淡淡起身,看了看面色稍有缓和的渲墨,轻柔的绽放了一抹笑意,却带着几分冰寒的味道,“萧小姐想让臣妾如何为你伴奏?”
“就来一手你最拿手的吧,本小姐舞给你看了便是。”萧弦似是不屑,眼底带上了几分倨傲,她就不信,年流素是潋滟宫宫主的事情她没有料到,但流言也并非空穴来风,将军府五小姐才疏学浅是人尽皆知之事,就不信年流素有着通天的本事琴技也能如此高超!
“好。”流素也不做推辞,莲步轻移,走至大殿中央。眸底流露出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厌恶,而此时,连流素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她的心底,却有一些不舒服的感觉。盘腿坐下,接过宫婢递来的一把纹路精美却并不如何实用的古琴,流素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今日清晨楚殁白衣墨琴的样子来。
流素皱眉,甩掉心中的绮念,专心的调着琴弦。身边传来一阵哄笑声,隐约还有萧弦的冷笑。
流素垂下眼帘,旋即细长素白的十指缓缓拨动古琴……
听着流素的琴声,哄笑之声更加响了,“这种琴音简直是不堪入耳,将军府五小姐果然名不虚传……”“皇宫之中岂有这种靡靡之音,还不快退下!丢人现眼!”“庶女果然是庶女,没有教养皇上,臣恳请让五王妃退下!”
纷乱的声音虽然不响,却几乎淹没了纤瘦的流素,可流素却依旧拨动着古琴,双目澄澈,望着高座之上的九五之尊。
皇上也眯起了双眸,饶有趣味的回望着流素,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双手虚按,殿中各位大臣的嘈杂之声便立刻消失。
“年流素,你这种琴音,简直是玷污了我的耳朵!还不给我滚下去!”萧弦娇蛮的声音毫不留情的响了起来,处处带刺。
萧弦的这句话却刚好传入了皇上楚戚的耳中,楚戚的眼底闪过一抹不喜,却没有多说些什么。
“萧弦!别胡闹!”萧笙看着皇上的深色,终于开口了,却在流素混乱的琴声之中变得有些斑驳,“皇上,五王爷,家妹性子娇蛮,多有得罪,还请赎罪,臣且告辞!”
皇上笑着摇了摇头,回绝了萧笙的请求,说道,“萧少将莫急,朕细细听来,年大将军爱女果然名不虚传!”
皇上话音刚落,流素的琴音便骤然突变,如骤雨,如惊雷,铮铮作响,好似战场上混乱的厮杀之声。那几位权高位重方才呼声也最响的重臣个个都噤了声。
流素微微仰头,望着萧弦,十指依旧不紧不慢的拨动着,琴声却越来越急促,像汩汩流下的鲜血,像翻滚而下的头颅,想缓缓倒下的尸体,战争,已经到达了顶峰,死亡,也到达了顶峰。“萧姑娘,还请为在座各位舞上一曲。”
萧弦气结,流素的琴声急促而震撼,这岂能用她轻柔的舞姿来演绎出来?今日只是为了让流素难堪,本就没有准备任何舞蹈,这下一来,该让她如何收场?
定了定心神,萧弦声色俱厉道,“好你个年流素,真是大胆极了,好好的宫宴你非要弹这样一首曲子,你是什么身份?敢故意给我难堪!”
“是么?那你又是什么身份呢?区区一介商贾之女,就敢对我大吼大叫了么?萧小姐,很不巧,我逸王妃才疏学浅,只会这一曲‘战非罪’!”流素淡淡起身,看向眼眸不知是深是浅的楚殁,琴声也渐渐缓和了下来,是一片荒芜,是尸体,是鲜血,是黄沙,是被折断的战旗……
而楚殁却依旧看不出任何端倪,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灌入肠中,一举一动尽显风华。
“你……”萧弦自知理亏,面色有些不好看,再看看萧笙神色淡漠,楚歌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她的身上,皇上依旧和颜悦色,看不出喜怒,那些原本支持她的大臣们也都纷纷谈笑起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萧弦深吸了一口气儿,略微冷静下来,道,“逸王妃,民女向来在民间生活,不懂得宫中礼仪也情有可原,还望逸王妃赎罪。今日王妃大显身手,让萧弦大开眼界,只是不知,如何的舞姿才能配上王妃如此妙音。萧弦想来,只有王妃的甚至曲中真谛,方可舞出精髓,萧弦请求王妃可让在做诸位一睹其芳华。”萧弦垂下眼眸,语气变得客气了许多,悄悄看着一旁的楚殁,心下咯噔了一声,却依旧有些不服气,再次提出了要求。
“萧弦,今日五王妃也累了,我们该告辞了。”萧笙正要起身,却被楚戚制止下来。
“今日五王妃果真是让朕大开眼界,不如请五王妃再舞上一曲,朕想品鉴一番。”楚戚淡淡开口道,眼底却是不知真假的笑意,平淡的语气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楚戚共有七子,在位数十年,现今已经过知天命的年纪,却依旧保养得十分得当,一举一动之间依旧气势不凡。
流素望了一眼楚戚,不做推辞。手中古琴又响了起来。这皇帝,表面上和颜悦色,实际却是比谁都要精明,要她一边弹奏一遍跳舞,想试探她的实力么?呵呵……
流素就这样抱着这把古琴站起了身,冲着楚殁微微一笑。楚殁也回报一抹温软的笑容。古琴再次响起,不同于方才一开始的混乱,直接便进入了正题,杀伐之声,杀戮之声不断,只是一瞬间,便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碎步轻轻迈起,古琴被甩上了半空,流素手脚以同一个频率和空中依旧余音袅袅的古琴同时颤动着,好似琴音也因她的舞姿而被带动。
“铮——”古琴落下,流素一个用力,古琴一根琴弦便生生被挑断,发出切金断玉之声,在座之人生生的打了个激灵,不可置信的望向流素。流素脸色依旧,抱着古琴开始舞动起来。
流素一边有节奏的踏着舞步,身上的环佩叮咚,一手继续用剩下的琴弦弹奏起来,曲调不变,又是一个用力,再是一条琴弦被挑断。
“铮——”
“铮——”
“铮——”
“铮——”
流素连续挑断五根琴弦,发出阵阵铿锵乐声,七弦琴便只剩下最后两根,快速拨弄起来,那两根琴弦在翻飞的手指中颤抖着,发出连续的尖啸之声,流素弹身而起,只是轻轻一个点地,却跳上了约五丈高左右的大殿之上,众人不由追随着流素的身影,抬头望向天空,紫色的宫装翻飞舞动,宛如沙场上簌簌抖动的战旗。
“铮——”两根琴弦同时被流素折断,古琴掉落在地,被磕破了一个边角,原本琴弦所在的位置上面隐约有着一寸深厚的被切割的痕迹。流素在空中一个翻滚,便直直的坠落了下来……
“喀拉——”此时掉落在地的琴忽然碎裂,迸发出许多小木屑。
楚殁眸光一凝,看向流素的眼中多了几分赞赏。
流素在最后接近地面的时刻稳下了身形,缓缓着地,双手不着痕迹的收回,连带着手中蓝的发黑的银针。
一旁满脸赞叹的御史大夫忽然脸色一顿,捂着胸口,半晌,才垂落下来。
众人看着流素宛如折翼蝴蝶般优美而又凄凉的着地,一时间寂静无声,个个都膛目结舌,满脸的不可置信。毫不出众甚至有些拙劣的将军府庶女,今日竟有此番容貌和此番胆识,实在叫人不得不震惊,而震惊中确有带着些佩服。而众人的目光都被款款走下的流素所带动,谁也没有注意起御史大夫渐渐暗沉下来的脸色。
萧弦望向流素的眼中是满满寂冷,流素今日的表现,将她平日来的骄傲都踩碎在了脚下,毫不留情的讽刺着她的不自量力,平日在烟雨山庄所见的流素,多半是自已黑纱,恬淡而又神秘,今日所见,流素却根本就是深藏不露!
流素淡淡入座,楚殁轻声道,“爱妃闯下的这烂摊子,该怎么去收拾呢?”
流素不答话,只是面沉如水。
“好好好……”高座之上的楚戚大笑三声,连声道好,明黄色龙袍一辉,沉声道,“赏,重重的赏!”
“谢皇上!”流素起身,福了福身,道。
“即使这样,那便谢过皇上,本王的爱妃也乏了,儿臣这便告退。”楚殁起身,极其自然的搂过流素的纤腰,提出告辞。
皇上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算是同意,脸上的笑意依旧。
待楚殁带着流素离去后,楚戚凝了凝神,沉声道,“近日来边国胡人纷扰严重,真当我滇玄无人不成?今日诏众爱卿特赴此宴,一是为了庆贺我老五大婚,而是为了萧少将的出征!众爱卿皆知,烟雨山庄素来与我滇玄朝廷交好,萧少将正乃烟雨山庄庄主,财力雄厚,胆识过人。前几日萧少将递来奏折,要入朝为一武将,朕欣然,由他代我滇玄出征,势必马到功成!”
刚出殿门的流素踉跄了一下,惊诧的回头,眼底尽是不可置信,难怪,那首出塞诗……
楚殁看向流素的眸光深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