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第八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次日,当流素从精致的鎏金樊花木雕床上醒来之时,已是巳时,周围却是一片空荡,没有任何洞房应有的气氛,流素却也不以为然,思忖了片刻,心中不禁开始忿忿,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洞房次日,好像便是入宫请安的日子吧……忍住内心咒骂的冲动,流素感叹道,逸王府的奴仆,还真是巴不得见着楚殁被弹劾啊。

眼皮子一跳,流素急忙翻身下床,现在抱怨也无济于事,好不如赶紧入宫请罪。挑了依稀水红色纱裙,流素皱着眉头套了上去,简单地梳了一个水云髻,略施粉黛,便出了洞房。

因为还是初春,门外依旧有着淡淡薄雾,尽管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询问了一番来往的奴仆,流素得知,她的夫君现在正在府中梅林抚琴,据说是每日清晨必做之事,不过有时入迷,不由得会忘记了时辰。

听得这番回答,流素不得不无语凝噎,入迷?忘了时辰?不是吧……皇上皇后太后等和他沾亲带故的一干血统高贵之人,可都在二十里外的皇宫等着他啊!

深吸了一口带着淡淡梅花芬芳的空气,流素平静下来,反正也不是她受责罚,要怪就只能怪她那风华绝代的相公……

梅林离王妃寝宫并不很远,也不过就是一墙之隔,流素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便已经闻得出那馥郁清香了,不过,却没听见任何清绝的琴声。

当一整片梅花林呈现在流素面前之时,流素还是忍不住震惊了,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杂色,就这样兀自盛开在初春的寒风之中,带着鲜艳的白色,是一片白梅林,就像出尘无比的幽谷之中一整片没有被玷污过的白雪,只愿与天地共享那份晶莹易碎的美丽。

而白梅林的深处,楚殁却没有丝毫的破坏这份美好,反而更增添了几分漠然孤绝的气息,一袭白衣,三千墨发没有被那根晶莹的白玉簪所束缚,微微垂落几丝,就这样简单地盘腿而坐,几片被风带起的白色花瓣垂坠在肩头,几乎与白衣融为一体,而眼前是一架没有丝毫修饰的墨色的古琴,楚殁狭长的眼眸微垂,一手几乎比女子还要纤细素白的手支于一旁乌黑的木桌之上,好似正在小憩。白衣墨琴加上整片怒放的白梅林,流素忽然觉得,楚殁的身上没有了平日来和煦温暖的气质,反而似孤傲冷绝的白梅,只要一个眨眼,便会化为云烟……

流素忽然觉得,自己的出现,好似破坏了这份美好,而白玉亭之上的楚殁,高到需要她的仰望……流素不知,几年之后,她也依旧这样仰望这楚殁,不过那时的他,已堕入凡尘……

庭上楚殁仿佛感觉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震落了原本在他睫毛之上的一片白色梅花。楚殁仰起头来,身上的白梅纷纷滑落,精致的五官带着些迷茫,好似震惊流素的到来。

昨天夜里初见楚殁,因为烛光有些昏暗,也并无太多震惊,而今日的楚殁,好似摘下了面具,变得无比的通透,好似透明的水晶雕琢的一般,如同仙人。

“娘子?”楚殁的一起带着微微的诧异,站起身来,又道,“为何不多休息一会儿?昨夜洞房花烛,就算夫君我没有出力,娘子也理应做个样子啊?”楚殁走下白玉亭,粲然一笑,仿佛冰雪消融一般,多了几分人气,可语气中却尽是调侃。旋即伸出手来牵起流素,缓缓走上白玉亭。

“今日不是要去宫中请安吗?为何你还在这儿?”流素对于楚殁那些不正经的话已经自动过滤了,问道。

“娘子,不要这么严肃好吗?为什么除了正事儿就是正事儿啊?”楚殁微微皱起眉头,伸出两根冰打磨过一般的指头,轻轻扯起流素的嘴角。果然,手指的温度也像冰块一般。

“虽然我知道你需要这个假象,可是万一被斩了怎么办?”流素微蹙柳眉,将楚殁的手从脸上拿下,严肃的说道。

“娘子是在担心我吗?”楚殁笑眯眯的低下头来,反手握住流素的柔荑,在流素的脸庞上轻啄了一口,顿时清香扑鼻,馨香满面。

流素看着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再想想今天自己的匆忙与担忧,恨得牙痒痒,于是脸上的笑容越发的变得灿烂起来,几乎胜过了身后翩然绽放的白梅。

“是啊,可担心你了呢!昨天一夜没睡好!”流素卷翘的睫毛眨了眨,无辜道,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脚下渐渐开始了行动。

“那为何昨夜……”还让为夫睡冰冷的床榻?楚殁的后半句话生生止在了喉咙之中,因为流素小巧的脚现在正在楚殁的脚上狠狠地碾着,好像在碾压一只恶心的蠕虫,就算楚殁他知道他的娘子要偷袭他,可是……也不用这么狠吧!“嘶——”

“相公,你怎么了?”流素无辜的问道,那一声“相公”更是酥软的几乎要让人头皮发麻。而在楚殁颀长大手之中的柔荑,却正狠狠地掐入楚殁的细皮嫩肉之中。

“最难消得美人恩啊……”楚殁看着流素暗自叹惋了一句,为自己红肿的脚掌默哀,旋即绽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道,“娘子莫急,为夫昨夜才得知,皇上告诉我们夫妻俩今日清晨不用请安,好好休息,只要晚上穿着得体共赴宫宴即可。”

流素敛眸,心底暗自了一口气儿,却又诽谤的想到,这皇帝恐怕已经对楚殁这些惊天地泣鬼神的作为见怪不怪了吧,还特意指出要“穿着得体”,估计是巴不得让楚殁早早的消失啊……流素一边想着一边在楚殁耳后轻呼了一口气儿,装作疼惜道, “你若是早些告诉我啊,也不必受这苦了。”语罢,转身便要走。

“娘子……为夫既已受这苦,不如索性苦到底?”楚殁依旧是满不在乎的笑笑,将流素牵至古琴之前,拨动了三声,古琴发出铮铮切金断玉之声,一听这声响,便知道虽然这把古琴其貌而不扬,却古朴雅致,定是造价不凡。

“好琴……”流素望着古琴,脱口而出,仿佛受了什么蛊惑一般,不由自主地将双手置于古琴之上,轻轻拨动起来,曲子,却是连她自己,也不曾听过。

楚殁嘴角笑意渐渐变浅,直至完全消失不见,眼底是满满的苦涩和失望,还是可以看透啊……女、人、还以为有什么不同,都是奢想,都是奢想!呵!禁忌之体?

怔愣了半晌,楚殁兀自笑笑,为何对她,却有些不忍了呢?七年来,不过都是这样过去了罢……鳏寡孤独?微微侧过头,看着流素在春光之下,微翘的下巴以及绝美的脸庞,全身上下无不透露着柔和温婉的气质,但却有着另一番不同的韵味,和这具身体……有些不匹配呢!

流素看着自己跳跃着的纤长十指,微微有些出神,心下一惊,倏尔抬头望向站着的楚殁,依旧是那几乎可比拟女子的倾城之姿,只不过,此时的楚殁,眼底有着隐隐约约细碎的蓝色光芒,仿佛斑驳的青天月,更添几分妖冶。

流素心下有些迷惑,一时有些看不透,晃了晃神,却见楚殁已经来到了她的旁边,纤指拨动墨色琴弦,为她续上未完的序章,不见丝毫异样,仿佛方才如同破碎的宝石一般的眸底光芒,只是一场幻觉。可流素知道,这是真实的,楚殁,必定是有着什么秘密。

这么想着,流素也不再多加猜测,毕竟,她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女子,而且,她和楚殁也并非过于熟络,楚殁的秘密,她,无权过问。

感受到流素内心的想法,楚殁松了一口气儿,继续弹奏起那把精致而并不华丽的古琴。竟和流素原先的曲子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加富有灵气。

流素微微缩回手,凝视着楚殁,好似穿透了什么看透了什么一般。

一曲完毕后——

楚殁轻轻侧过身来,问道,“害怕了?”嘴里呼出的淡淡香气喷薄在流素脸侧,有些酥麻。

思忖片刻,流素摇了摇头,眼底尽是清澈,抬眸望向楚殁。

“呵呵……”楚殁凉凉的笑出声来,蛊惑人心的凤眼轻扫流素的眉眼,努力压下心中的异样之感,淡淡道,“你若想知道,我会告诉你,可是,不可能尽是实情……”

“你若要骗我,也不必给我提醒。”流素眼底带着些调笑,回答道。思忖片刻,又道,“我也并没有想要知道,因为,我们只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路人……不是么?所以,又有什么资格?”

“是啊,只不过是陌路人罢了,这天下,谁不是相见如陌路?心中有堵高墙,又何来的窥探?”楚殁执起流素的手,看着满天飞舞的白梅,似是感叹。

“这是你和我相遇后的……第一句发自内心的话。”流素似是无意道。

“恩……”楚殁微不可闻的应了声,又重新牵起笑容,好似刚才的谈话只不过是段插曲,旋即低下头来对流素道,“素素,该用早膳了,痴迷于琴的时间过了……”

望着楚殁俊美的侧脸,流素顿时有种复杂的感情油然而生,原来,世间身不由己的人是如此多啊……当你叫我素素的时候,是你认真的时候……可是,这样的你,真的太少太少了!既是不愿,也定要强求,这就是……命……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金风玉露不知心,更奈何,分浅缘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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