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头顶的明月,盘算着时间也快到了,深吸了一口因为春雨而依旧有些湿润芬芳的空气,流素提气,足不落地晃悠悠地回了去。
到了婚房,原本被熄灭了的红烛不知何时又被点燃。流素心中暗笑,被发现了呢!不过倒是满不在乎的褪去墨衣,换上没有任何粗俗粉饰的红色,虽是不喜,但毕竟比原先的凤冠霞帔要好上不少。环顾了一下洞房,流素啧啧的感叹着,将房间中把气氛渲染的旖旎而迷醉的红色纱幔毫不手软的扯了下来,又将镀了金的刺目的“喜”字撕下,被褥外罩着的大红帐子也不翼而飞,成了淡淡的青色,这下,这好端端的洞房终于也变地雅致起来。
拍了拍手,流苏满意的点了点头,思索了下,轻声吩咐室外的奴仆烧来一壶热水,也不管他们略带惊诧和厌恶的眼神,流素提着茶壶便回了房,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样子。芊芊素手开始如行云流水一般的做好每一项考究而滴水不漏的沏茶步骤,闻着淡淡的茶香,流素的嘴角不经意的晕染开一抹微醺的笑意。楚殁竟然连带着自家的奴仆都在骗,将喜房布置成白色竟都没有人上前指责,看来,看来这整个人逸王府上上下下都不把这王府真正的主人放在眼中啊……她,也得出把力,帮帮他呢!
深吸了一口茶香,微阖眼眸,流素在心下赞叹道,王府虽然不受人待见,但该有的待遇还是有的啊……毕竟,听说楚殁可是个懂得贪图享乐的王爷,就连这泡茶之水,也不比烟雨山庄山顶晨露差。
楚殁有条不紊地以纨绔子弟的形象将一位位宾客送走之后,揉了揉因为嘈杂而有些发涨的额头,缓缓踱着步,在这样看似慢悠悠的速度之下,竟然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便回到了洞房,要知道,就算逸王再怎么不受宠,但毕竟是皇子,王府该有的面积还是有的,从前厅到后院的洞房,起码也需要一刻钟的脚程,而看似温和如春风般的楚殁竟将这时间生生的缩短了两三倍!
悄无声息地回到洞房,却发现洞房已经焕然一新,变得素净幽雅起来,那些惹人生厌的红色也都换成了青色或是白色,仅仅是颜色上的变化,却让楚殁的烦躁减轻了大半。牵起嘴角,楚殁暗想,他这王妃的喜好和他竟是有些相似呢!
步入洞房,楚殁优雅的嗓音响起,仿佛空谷中飘荡的蜜色风声,“爱妃怎将我们的洞房布置成这样?这番色调,倒不是像成亲,而像是去奔丧呢!”
“逸王说笑了,这红色搅得臣妾心烦意乱,这才斗胆将内室换成这样,想必,逸王仁厚,定不会怪罪于我?”流素睁开双眸,眼中带着笑意望向楚殁,从善如流道。眼底却带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惊艳,这楚殁的风流倜傥,还算不是以讹传讹。
“那是自然。”楚殁步入房内,落座,轻嗅茶水,道,“爱妃泡茶的技艺果然高超,就算胸无点墨,想必就是这手艺,也是会为之所倾倒啊。”
“逸王谬赞了。”流素缓缓收回目光,在心中下了定论,这张脸,不是易容,旋即一手提起茶壶,一手执起杯子,将沏好的茶水倒入白玉杯中。淡淡的绿色在杯中打着转儿,散发出阵阵气人心脾的香味。转儿递给楚殁。
楚殁接过茶杯,轻啜一口,赞叹道,“好茶。”
“若是王爷喜欢,臣妾可以赠给王爷些许。”流素不留痕迹地答道,想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道,“不如王爷与臣妾等价交换?我拿三两茶叶换我的陪嫁丫鬟?”
“这交换,不划算啊?”楚殁淡淡的品着茶,在氤氲的雾气中如玉的面容有些模糊,“茶再好,也不及泡茶之人好。”
“那流素可不管,王爷只管回答便是了,至于交易等不等价,还不是由王爷说了算?”流素将称呼不留痕迹的转变了一下,语气中竟带着些娇嗔。
“爱妃说的是。”楚殁只是淡淡的应了声,也没有了后文,好像在一门心思的品着茶去了。
流素便也不再多言,盯着杯中那抹碧绿浮浮沉沉。
半晌,楚殁开口道,“既然爱妃记挂着那敛瑟,便让她继续留在你身边吧,那些嬷嬷们的礼仪教导,就免了!这样可好?”
流素不动声色的微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却惊呼,连敛瑟都已经查清楚了吗?这楚殁,还真是不简单啊!
见流素淡然的脸庞,楚殁兀自道,“素素?”一句称呼却弥漫着淡淡的温情,好似情人间的呢喃。
流素吃了一惊,望向楚殁。
“带着这么劣质的面具,脸上不会起疹子么?”楚殁淡笑道,像温暖明媚的春光。说着便用修长的双指轻轻拨动流素的耳前的一张薄薄的纸片,旋即轻轻捏起,温柔的为流素撕开,露出流素原先的洁白如玉的脸庞,只有那双如秋水般灵动的双眸依旧。
流素轻咳一声,掩饰原先的不自在,眨了眨因为吃惊而变得有些干涩的双眸,轻轻开口,“是不舒服呢,恐怕你也不舒服吧?”双手托着尖尖的下巴,流素侧着脸望向楚殁,道。原本清脆空灵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起来。
楚殁不可置否,乌黑的双眸好似默认,指腹轻轻滑过流素细腻的脸庞,眼底有着淡淡的情绪波动,却不知是什么意味,只是略带怔忡的望着流素。
顿时,两个同样绝妙的人就这样静坐于桌前,相互对视着,就算是这样的氛围之下,也没有生出一丝尴尬的气氛,仿佛他们就应该如此对坐着,仿佛他们在通过另一种奇特的方式交流着,仿佛,他们是命中注定的……
楚殁回过神来,眼底划过一丝懊恼与惊异,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流素的脸上轻轻移开,开口道,“传闻将军府庶女如今的逸王妃相貌平平,如今看来,还真是他们瞎了眼传出的流言呢!”语气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是啊,流言,不可信呢!”流素看着楚殁的双眸,眼底仿佛笼罩了一层薄雾,亦真亦假,带着迷离的色彩,吐出这段话,“冷陨楼主,我们又见面了,不过这次,好像是我先发制人吧?”
“渲墨宫主,还是不戴面纱好看呢!”楚殁也笑了起来,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和初次相见时的场景,有着惊人的相似,“这下,楚歌算是看走了眼啊,我的王妃,来头可不比萧弦弱。”
“我的夫君,也不必楚歌弱啊……”双眸再次对视,各自默契地交换了一个信息。
“我们……这倒也算是般配?”楚殁挑了挑眉,眼底含着浓浓的温柔。
流素眨了眨眼,密密的长睫上下飞舞,眼底含着些得意,显然是接受了这一说法。
“渲墨宫主,今日到访,想必是为玄光幻毓图而来吧?”楚殁收回视线,将杯中已经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流素的“嫁”,却被他说成了“来访”。
“不知楼主可否如我所愿呢?”流素顺水推舟道。眼底慢慢的兴味。
“那是自然。”楚殁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不过,御史大夫今日亲拟的诏命书,就要劳烦渲墨宫主了。”
“为什么是我?风月楼的暗卫个个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得到诏命书。”流素轻蹙柳眉,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白瓷茶杯,莹白的质地让流苏的手指显得越发的素白,几乎要穿破瓷杯而过。
“因为你比他们适合,并且,我要的不只是诏命书,还要一条命。听闻御史大夫诡计多端,想必也只有玲珑心思的素素才可以办到啊……”楚殁轻笑,妖娆的丹凤眼眼角微挑,使得他俊美的脸越发的流光溢彩。手指轻拂过茶壶,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楚殁端起来细细品味,那张俊美的脸在茶水汽的氤氲之中,有些看不真切。
“是因为立太子之事?”流素舒展了眉头,抬起头来看着楚殁,漫不经心的说道。
“不错。”楚殁也不扭捏,坦白地说道。
“是吗?那又如何?太子之事,与我无关。”流素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如午后的秋水,表面上是温热的涟漪,而底下,却依旧是冰冷的湖水。
“素素,你嫁入逸王府,就知道你要什么了,我想,我不必多提报酬之事。”楚殁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喷吐于流素耳上。是淡淡的清香,如幽兰,如甘草,并不浓郁,却缠绕在气息之中。
“三日之后,我会将御史大夫花费数月拟的诏命书带回。”流素将茶杯倒扣于托盘之中,缓缓起身,避开楚殁的靠近,企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裙上墨莲流泻,回头道,“你的两卷幻毓图我都要了,御史大夫府中的瑰紫幻毓图,只是赠品……毕竟,二品官员的人命和玄光幻毓图相比,也不逞多让吧,更何况,还是诰命书……”说着嗤笑一声,缓缓走至床榻边上,脚下步步生莲。一宗险之又险牵扯万分的交易,就在二人的一来一往之间签订下来。
“好。”楚殁也算爽快,不过却依旧不动声色地坐于花雕木凳之上,漂亮狭长的丹凤眼带着一些狡黠的笑意看向流素,道,“不过素素啊,今晚,可是我们的洞房之夜,讨论如此血腥之事,是否有些不妥之处?”
“有何不妥。”流素故意不明所以。
“那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楚殁带着试探的意味问道,那神态举止,却不禁让流素想到了猥琐这个词语。
“没有花烛,只有白烛,要想洞房,身后大门不送。对了,听说王爷将滇阳城各家销金窖都走访了个遍,想必心中自有定数,明日也可给臣妾介绍介绍哪室小姐最惹人生怜那。”流素干脆的抢白了楚殁的话语,旋即拨下精致的银钩,素帘飘下,挡住了一切引人遐想的春光。
楚殁愣在桌前,这么直白的拒绝,他楚殁活了二十多个年头,还是第一次听见啊。
“是卧榻还是书房请自便吧。”淡淡的抛下这番话语,流素便解衣裹被双眸一闭。
楚殁嘴角不断的上扬,眼底是满满的兴味,叹了一口气儿,哀怨道,“素素,你可真是狠心,为夫~~”话尾处两个上扬的音调哀转久绝……
待看到那被褥明显的瑟缩一下,楚殁在心中扯起了一抹今日以来最为真挚的笑容。
半晌,洞房的一室旖旎化为寂静。楚殁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黑眸之中渐渐泛起冷色,不复之前的温软柔和,夜色中,洞房所在的水榭之前,一棵高大的梧桐正巧可以在二楼窗前望见,稀稀疏疏的洒下一地斑驳。
不知怎的,楚殁的眼底,也浮上了一层银色的斑驳光辉,好似碎了一地的繁星,泛着幽幽的冷芒……
秋水怎能出温玉,褪净铅华寒似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