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素一直认为,人的一生不过为了三件事:争权、趋利、享乐。可如今,她处心积虑地得到了容氏的支持,嫁入了逸王府,可是就为了那卷依旧不知虚实的玄光幻毓图,流素不得不说,这是一场赌博。
不过,在昨夜和风月楼楼主的交手之中,流素却起了些疑心,那冷殒明明只是一介江湖武夫,可举手投足之间却弥漫着一股贵气,不像是刻意模仿,而像是生来便有的气质。这冷殒,恐怕也不简单。
大红花轿之上,不知为何,流素的心中却开始渐渐升腾起一种慌乱之感,这不仅是对未知生活的恐惧,更是对渺茫未来的颓丧。在这个没有一丝预兆突如其来的架空时代之中,流素没有自大的认为自己是一位穿越者,这个世界便是围绕着她为中心而在旋转的,在这个时代中,她更像是一位匆匆的过客,只为着寻觅那七卷玄光幻毓图,企图逃离。可是谁又能明确地知道那只在转说中的玄光幻毓图是否真的可以带她逃离?毕竟,像她这样的不速之客,还是头一遭啊!
流素缓缓阖上眼,企图将所有疲惫拒之门外,即使是一种徒劳的错觉,这也便足够了。
新娘的轿子要一直绕整个滇阳城一圈之后再回到将军府,最后才是向着逸王府抬去,整个路程,需要五拨轿夫以及三拨乐师的轮换。
两个时辰后
轿夫轮流换了好几拨,最后一拨轿夫的双腿因为疲惫而渐渐开始习惯性地打起颤来,长途吹奏喜乐的乐师也渐渐没有了底气……
流素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满是刺眼的血色,流素不由得眯了眯那双略带厌倦的桃花眼。她生来便极度厌恶红色,尤其是那样张扬的大红色。而流素的下身的由于长期颠簸而传出的刺痛已然变为麻木。
正在流素微蹙柳眉之时,轿子却忽然颠簸了一下,紧接着便是着地之声。
流素心下一紧,逸王府,到了吗?
轿子外吹吹打打之声渐渐停止了,但很快又重新响了起来,好像是又换了另一支乐师,略显纷扰嘈杂。流素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儿。
“逸王妃到——”喜娘刺耳而又带着些谄媚的声音突兀的响了起来,“落轿——”
接着开始滔滔不绝地提点着琐碎的礼节一边又说这些喜庆的话语,“新郎踢轿帘,迎新娘,驱鬼神,避邪佞……”
轿子被轻轻踢了三脚,发出沉闷的声响,细密的缝入金丝的红色轿帘被缓缓掀开,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金光闪现,隔着薄薄的大红绸缎盖头,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闪现,微微垂首探入上身,也是朦胧的红衣,是一名男子,也是她今后的丈夫。
一只修长而白皙宛如艺术品的手向她伸来,似是邀请,似是蛊惑。
望着这只无暇的手掌,流素迟疑了半晌,旋即吸入一口冰凉的空气,再缓缓吐出,玲珑柔荑轻轻至于舒展开来的掌心之上。
“走吧……”楚殁淡淡的开口,不过是吝啬的两个字,却带着点春风般和煦的味道。手掌轻轻合拢,十指相扣。
望着楚殁那似是柔情呵护的样子,流素心中却轻嗤一声,不过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被家族朝廷捆绑在了一起,这些看似缠绵种种,都是虚伪的表象罢了……
流素淡淡起身,也任由楚殁这么牵着她的手,俯下身子走出轿子,一副温婉与世无争的样子。拖沓而迤逦的霞帔一直在身后拉起几丈长的血色,头上价值连城却又分外沉重的凤冠让流素纤细的脖颈摇摇欲坠。下轿之时,流素的双眸被初春寒风席卷的有些疼痛,双脚虚软无力,几乎要跌倒,好在楚殁在一边几乎撑起了她整个人的重量,那双似曾相识的眸子盛满暖暖的柔软。
尽管这是一个架空的时代,流素不得不说,这里依旧是有着和史料记载一致的繁琐而累赘的婚礼流程,从跨火盆到祭天地再到几十位高堂的三叩九拜最后是一个人被送入洞房等着夫君送完宾客才能进食就寝。
流素虽然内力不算太过深厚,但是毕竟有些底子,就算是这样,也被折腾的没有了一丝气力,大红婚床之上,流素几乎要累的爬不起来。
运气内力调息了片刻,流素脱下身上的繁复累赘,将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饰物随意的丢至于地面之上,三千青丝及腰,换上准备好的黑色长衫,紫色的细线微不可见的在黑衣上勾勒出朵朵墨色清莲。
推开红花木精心雕刻的窗子,晚风混合着雨露泥土的芳香涌入洞房之中,吹熄了火红的花烛,一室鲜红骤然隐没于黑暗之中。
举足跃出窗户,望着一派喜庆之色的逸王府,流素的眸中剩下的却只是薄凉,确认好一个方向,流素轻巧的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融入夜色……
斛光交错的大厅
楚殁一袭红衣,却并没与更多华丽的装饰,落座于主位之上,嘴角勾勒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尽管没有任何的璀璨粉饰,可楚殁的本身,就是一种接近于发光体的存在,就是简单地坐在主座之上,把玩着手中精致的酒壶,却让人的目光忍不住为之吸引,暗自惊叹,这样的男子,仿佛是上帝所珍爱的至宝,由上等的温玉精雕细琢而成,集钟灵毓秀于一身,又怎会落入凡间?
“我的王妃……不在洞房?”楚殁眯了眯那双凤眼,眼底有着一丝惊诧,略作思索,旋即绽开唇瓣,轻轻起身,道,“随她去吧……”
“王爷,王妃的目标,好像是玄光幻毓图。而且,王妃在将军府的时候举动有些异常,但至今没找到任何破绽。主子,要不……还是派人监视着王妃?”楚殁的身后,一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青年汇报到,尽管那抹黑色在显眼的红色中显得如此突兀,可是好像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不必了,王妃的目标……也是玄光幻毓图么?还真是凑巧啊……不过,王府的秘密,只能留在王府。”楚殁看了一眼身后的青年,轻叹道,“烬,下去吧,把王妃的底细给差清楚,切记,不要让她察觉。”
“是。”在如此明亮的大堂之中,烬的面容却依旧模糊,隐没在黑暗之下,旋即消失在了原地。
楚殁淡淡一笑,宛如初春之中的冰雪消融,俊美的脸庞带着柔和的线条,“年流素?倒是没有料到啊……”给自己斟了一壶酒,楚殁望着嘴角带笑向自己走来的楚歌。
“五弟,终于成家了啊……”楚歌端着一杯酒,颇有风度的说道,“二哥敬你一杯。”
“二哥说笑了,下月底我就可以见到二嫂了啊?”楚殁将手中那杯酒一饮而尽,笑着回答道,语气里,却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是啊,不过你二嫂可不比你那新婚妻子啊!将军府的庶女?呵呵……也是,烟雨山庄的二当家的,其实你能高攀的?”楚歌依旧眉眼带笑,可语气之中,却尽是讽刺,还带着点挑衅的快意。
“二哥还是那么沉不住气呢!烟雨山庄的二当家五弟是高攀不起,也断了这份念想,就请二哥好好待她……”楚殁眯了眯眼,颇显忧伤道。心中狡黠地想着,就只怕我那新婚妻子,也不必萧弦逊色,只怕……来头还要更大。
“二哥只怕五弟余情未了,庸人自扰!再说了,过去就是过去,再怎么美好的回忆,在足以碾压的力量下也会粉碎!”楚歌听着楚殁的嘲讽面色微变,可看着他那苦涩的脸庞,心中一阵畅快之意,语调渐渐上扬。
“二哥多虑了,五弟自会安守本分,做好这闲散王爷。五弟也知道,我和萧弦,都过去了”楚殁似是苦笑道,可眼底却没有一丝感情,反而是淡淡的怜悯之意。
两个同样相貌出众气质非凡的男子就这样相互对视,一个行为嚣张,带着咄咄逼人的一位,一个眉宇间布满苍白无力,可却依旧气质脱俗。气氛,颇显诡异,周围相互笑谈的宾客也止住了话头,装作视若无睹。
“五弟,时候不早了,二哥先告辞了。”楚歌稍稍收敛了些下方才的得意,先打破了僵局,提出告别。
“来人,送送二哥。”楚殁牵强的笑了笑,但还是从善如流,顺水推舟道。
见楚歌走后,大厅便又开始热闹起来,到处是窃窃私语之声,但若仔细听来,那些声音所谈到的内容,却并不简单……
尽管楚殁是皇上之子,可再怎么不凡也仅仅是庶出,生母又早逝。所以,大婚之日的气氛虽然看上去门庭若市热闹不凡,其明白人都知道,五皇子大喜迎入了正妃,皇上却没有出席,只是来了二皇子,那些到场祝贺宾客的官位也不甚过高,在三四品之间,这足以看出五皇子势力之薄弱。再加上正妃仅是将军府庶女,这下,恐怕是真的没了翻身之地了。如今,与其说那些宾客是来道喜的,不如说是借这个机会来获得更多消息以便传递至上级,比如说,除了五皇子以外其他皇子间的关系派别,再比如说,太子的最佳候选人……
望着一位位表里不一虚假伪善的官员客卿眼中的不屑,楚殁只是笑笑,若是他有这些闲情逸致和这些不入流没有决定权的官员较劲的话,还不如多练练功。
“五哥!”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大门外,一名青年虽是器宇轩昂,却依旧掩盖不了风尘仆仆之感,正疾步走进入内堂。
“七弟?”楚殁眼底带着春光般的笑意,应了一声,楚翊在今日会来贺喜的消息,他不是不知道。
“总算让我赶来了,五哥的大婚之日,七弟若不至,岂不是落人口实?”楚翊大步走来,笑着说道,“若不是有五哥大婚这个借口,皇上还真不可能让我从战场上回来!哼哼,这次我可不再回去了,边营的环境,哪比得上滇阳城舒适。”
“竟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那我做借口,那我岂不是又要被大臣们弹劾?”楚殁眼底也流露出点点无奈,斥道。当今皇上楚戚共有七子,楚翊便是最小的那个,出于现在颇受恩宠风光无限的湘贵妃之下,如今不过二九年华,但早已行过冠礼。皇上老年得子,很疼爱这个小儿子,让他出外领兵作战,虽然楚翊不情不愿的,但依旧战功不菲,手中更是握有五万兵权。尽管二皇子也颇为受宠,但实则没什么兵力,只有几名权势颇大的文儒的支持。但对于这个六国鼎立的灵毓大陆来说,兵权,才是最重要的武器,那些酸溜溜的文儒,一旦战争爆发,便是争相抛弃的累赘。如今这七位皇子之中,大皇子早殇,皇后无权,三皇子奔赴郢南治理水患,鞭长莫及,四皇子驻守富庶之地齐淮,无心政事,六皇子是闽越国的驸马爷,也就是和亲的道具,类似于质子和傀儡,不过所幸颇得公主欢心,但目前还无心干涉滇玄国的政权。所以,也就是说,如今滇玄国国内,就只有二皇子穆王和七皇子靖王有那资格争夺皇位。
而最让永培皇上头疼的便是,他这最为受宠的小儿子,不知怎么的,却和最不受宠的没有任何母妃势力的五皇子走在了一块……
“五哥,我今晚可以在逸王府留宿吗?我千里迢迢回来,这洞房还是要闹的啊!”楚翊笑眯眯的摸着下巴,颇有垂涎之意。
“你若是这个目的,大可不必来了,送客……”楚殁详装生气,指了指敞开的大门道,却也陪着楚翊胡闹。
“诶……五哥还是一如既往的狠心啊……”楚翊满脸虚假的心碎,道。视线扫视了一圈大堂内的宾客们,思索了一番,收敛了笑闹之色,问道,“楚歌没来道贺吗?”
“当然来了,这么个好机会来嘲讽我,他怎会不来?不过见我无趣,方才刚走。”楚殁漫不经心的笑了笑,微微垂头,重新斟满一杯芬芳四溢的酒。
“五哥啊,索性我是跟了你,否则的话,肯定连骨头都不给我剩下的,你这只藏得极深的老狐狸!”楚翊颇有些感慨道,“那萧弦,你真会舍得?”
“棋子罢了,谈何舍不得?也亏萧弦分得清轻重,让她在靖王府好生呆着吧。”楚殁温润的话语却诠释着最冰冷的话语,犹如谶言。
此时,逸王府的另一头
流素百无聊赖地徘徊在长廊上,拨弄着涂着大红色蔻丹的指甲,喃喃道,“还真是没有猜错啊!逸王楚殁……哼哼!”今日在逸王府中打探清楚了地形,草草的绘制了一份地图,但却没有任何玄光幻毓图的端倪和线索,这下,流素终于可以断定了,逸王府中……恐怕是有玄机。
墨色青莲若无踪,若待白昼化为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