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嫁那日，正是初春，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梅花暗香，湖边绿柳刚钻出些许新绿，天空中飘扬着细密的雨丝，落入刚解冻的河溪之中，落入融化了积雪湿润的泥土之中，落入那一间间白墙黑瓦的房屋之中……

她身披凤冠霞帔，静坐于软轿之中，漫不经心的玩弄着那芊芊玉指。身后的十里红妆穿过街巷，将她送入那碧瓦金砖之中……

在墨色烟雨的渲染下，那一长条刺目的大红，伴随着热闹刺耳的喜乐，好似一条浓厚的化不开的迷离血色……

＿＿＿＿＿＿＿＿＿＿＿＿＿＿＿＿＿＿＿＿＿＿＿＿＿＿＿＿＿＿＿＿＿＿＿＿＿＿＿＿＿＿＿＿＿＿＿＿＿＿

“为什么是我？风月楼的暗卫个个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得到诏命书。”流素轻蹙柳眉，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白瓷茶杯，莹白的质地让流素的手指显得越发的素白，几乎要穿破瓷杯而过。

“因为你比他们适合，并且，我要的不只是诏命书，还要一条命。”楚殁轻笑，妖娆的丹凤眼眼角微挑，使得他俊美的脸越发的流光溢彩。手指轻拂过茶壶，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楚殁端起来细细品味，那张俊美的脸在茶水汽的氤氲之中，有些看不真切。

“是因为立太子之事？”流素舒展了眉头，抬起头来看着楚殁，漫不经心的说道。

“不错。”楚殁也不扭捏，坦白地说道。

“是吗？那又如何？太子之事，与我无关。”流素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如午后的秋水，表面上是温热的涟漪，而底下，却依旧是冰冷的湖水。

“素素，你嫁入逸王府，就知道你要什么了，我想，我不必多提报酬之事。”楚殁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喷吐于流素耳上。是淡淡的清香，如幽兰，如甘草，并不浓郁，却缠绕在气息之中。

“三日之后，我会将御史大夫花费数月拟的诏命书带回。”流素将茶杯倒扣于托盘之中，缓缓起身，避开楚殁的靠近，企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裙上墨莲流泻，回头道，“你的两卷幻毓图我都要了，御史大夫府中的，只是赠品……毕竟，二品官员的人命和玄光幻毓图相比，也不逞多让吧。”说着缓缓走至床榻边上，脚下步步生莲。一宗险之又险牵扯万分的交易，就在二人的一来一往之间签订下来。

＿＿＿＿＿＿＿＿＿＿＿＿＿＿＿＿＿＿＿＿＿＿＿＿＿＿＿＿＿＿＿＿＿＿＿＿＿＿＿＿＿＿＿＿＿＿＿＿＿＿

“拿我换她？”流素满脸漠然，抬头看向依旧风华绝代挂着浅笑的楚殁，原本空灵的声音此时却带了点咬牙切齿与冰冷。

“对。”楚殁回答的干脆。

“为什么？”流素脸上的漠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原本的慵懒与漫不经心，斜着眼看着楚殁。

“我需要兵符。”楚殁直视着流素这张略有些苍白但却不带一丝脆弱的俏脸，直言不讳。

“我能得到什么？”流素倔强的和楚殁对视着，一双桃花眼渐渐幽深。

“我的信任。”楚殁的话语依旧没有丝毫的起伏。

流素眨了眨眼，低下头来，卷翘的睫毛留下一层淡淡的阴影，遮掩了渐渐泛起的红色。福了福身，轻声道，“那么，流素愿意。”声音又变回原先的清澈动人，却更弱了些难以察觉的柔软。被眼睑覆盖的眸子中，有这些许坚定与绝望。

＿＿＿＿＿＿＿＿＿＿＿＿＿＿＿＿＿＿＿＿＿＿＿＿＿＿＿＿＿＿＿＿＿＿＿＿＿＿＿＿＿＿＿＿＿＿＿＿＿＿

“皇上，这罪臣之女，该如何处置呢？”萧弦一身华服，扫了一眼高台之下衣衫朴素却依旧眉眼如画难掩其风华的流素，眼中闪过一抹恨意，但很快收敛起来，笑颜盈盈的望着身旁的楚殁。

萧弦那一身艳丽的颜色让流素觉得莫名的刺眼。依旧是那一身青衣绣着朵朵绽放的墨莲，去失去了以往的出尘脱俗，只剩下可笑的卑微。

“弦儿，素素毕竟是朕以往的结发夫妻，念及旧情，凌迟未免太过血腥，就处以火刑吧。三日之后行邢。”楚殁迷了迷双眸，原本慵懒随意的气质因为一身龙袍，却多了些慑人的威势。但是此时的楚殁，眯起的眼眸中却是对流素的思索与复杂。

火刑？呵呵……火刑啊！流素穿破周围伏地而跪的人群，抬起头来想看清楚楚殁俊美的容颜，却在逆着光的角度让双眼觉得眩晕，看不太清楚殁的眉眼，只剩一个完美的下巴。

流素缓缓起身，一双原本绝美的双眼却像熄灭了的灯，充满死寂的色彩，衬得那件青衣也变成了灰色。那双空洞的眸子就这么直直的望着楚殁那张脸的剪影，就算看不清相貌，流素她也能想象出那是如何一张摄人心魄的脸啊……只是，在这永远带着温柔的脸庞上，此时却浮现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好像陌生人一般地望着流素，只是，逆光的角度，流素看不清那星眸深处的一抹绝望。

想到这里，流素忽然笑了，笑得肆意，笑的张扬，甚至笑出了泪，她看清他的脸了么？看清了么？看清的只是一张虚伪的面具，而没有看见面具后的那张脸……不，楚殁他，根本就没有真实的脸，没有啊……

如今，也算是参透了楚殁的另外一面吧，冷酷、无情、不择手段么……

周围跪于地上的百姓都面面相觑，惊疑不定的看着这个几乎要在风中，在笑声中支离破碎的倾城佳人，就连毫不知情的人都强烈的感受出了流素身上所散发出的疯狂、悲怆以及绝望……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啊，究竟是怎样一段往事啊……

流素渐渐止住了笑，用手擦去眼角的泪花，可肩膀却依旧颤抖着，提起脚来，缓步走向楚殁的方向，一步……一步……带着沉重，走向那裹着金纸的恶魔。脸上的表情真正的化为乌有，这大概就是真正的……哀莫大于心死吧……

看着流素一步一步艰难的向他走来，楚殁觉得他的心已然被掏空了，被流素碾碎在地，而剩下的那个大洞，却呼呼的灌着冷风，不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而是痛过了之后剩下的空虚与麻木……楚殁微微仰起头来，深吸了几口气，恐怕，在她看来，他真的没有良心吧……废了她的武功，将她送入穆王府，最后处死……楚殁闭上了眼睛再缓缓张开，眼底剩下的……又只是冷漠。他的一生，不能留下羁绊，流素，必须要死！

身旁的萧弦看着楚殁的复杂，眼底渐渐涌现出疯狂的恨意！像一根蛇蝎的倒刺，狠狠地扎向走来的流素，扎向那张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让人晃神的脸庞。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即将死了的人还能勾住别人的心？摄了哥哥的魂，夺了楚歌的魄，竟然连楚殁都不肯放过么？！可惜了，不管你是怎样的红颜祸水，你终究是将死之人啊！想到这里萧弦的脸庞逐渐变得狰狞而恐怖，还带着一些轻松地笑意，显得有些诡异。

“砰——”纤细的双腿重重的磕在汉白玉之上，重的仿佛让人听见了肌肉破碎之声，血液飞溅之声。流素的脸上却依旧毫无表情，原本挺得笔直的纤腰缓缓弯下，冲着楚殁的方向缓缓道，清脆的嗓音依旧，“民女素素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女子疯了！几乎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斥着这句话。曾经的五皇子如今的皇帝的结发夫妻却自称民女！当初多么高贵多么绝代的她却自称名女！这是当着众人的面拂了皇上的面子啊。竟然还将赐死当作是一个恩典，在死前依旧平静，真是疯了！

此时的楚殁也只是看着流素，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苍白无力的笑容，眼底是一种说不清到不明的苦涩。在此时，就算再会伪装的他，也终究撑不下去了么？这一次，真的是逼上绝路了啊！

流素谢恩之后便起身，腰板依旧挺直，但双膝之上，却晕开了朵朵红莲，染红了墨色……缓声道：“三日之后，素素定会前来赴死。”说罢便转身离开，好似穿过了茫茫人海，穿过了恩怨情仇，穿过了宿命纠葛。

身后的楚殁忽然觉得，流素对于她此时的离开已然已经料到了，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料到了……许是在大婚那夜的交手，许是在梅花树下的醉酒，许是在墨莲池边的合奏，许是在识破身份后的利用……她早已经看透了，只不过没想到他如此决绝，只不过没料想到他和她都如此心痛。就像在当初，她爱上他失身于他后却依旧坚持寻那玄光幻毓图一般。她其实，又何曾信过与他？

他以为，他的一生都在计划之中，他自私的将她也算入了计划，却不知，她的出现，本就不再他原先的计划之中。他以为他能坚持她离去的日子呢，可是，还没等到她走，为何，却已经开始不舍，开始心痛，开始怀疑和后悔这个决定了呢？

PS：此文大虐，结局已定，男强女强，身心干净，男主男神，女主女神，最重要的是……咳咳，男主处……无误会，无渣男，无小三，无傻逼无主见女主……只有身在异世，宫廷朝堂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