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将流韶空辜负,此恨焉能问鬼神(四)
忍将流韶空辜负,此恨焉能问鬼神(四)

在遇见君初衡以前,菁华本是街头算命的半仙。江湖人称,天机子;市井百姓叫她,神棍。

那时天下一统才刚刚五年。那时的菁华刚刚才继承了已故上代天机子铁嘴三叔的衣钵,在帝都街头闲闲落座,面前一个半新不旧的算卦摊。

人流往来,车马络绎,她按着三叔生前的教导神态自若地坐在摊前,不招揽不逢迎,而是斜着一双眼睛睨人,活泼泼一副坐拥天下的气度,看得这天下人都低了她几分一般。

她不说话,只斜着这一双眼睛等那些有困惑的人上来问。

三叔说,你若是高抬了自己,他们也会不自觉地高抬你。所以大多江湖术士都自称半仙,因为和仙沾上了边儿,那么你就在众人上面。那么你说一句错话,他们只会当你是失误;如果巧合说准了,他们也自然而然地奉你为神明。

三叔还说,能看得懂我们这些属于仙家的眼神的人,才是你我的有缘人。

年幼时的菁华深以为然,等她长大后意识到三叔不过是故弄玄虚之后,她也已经走上了这条故弄玄虚的不归路。菁华曾经很不屑这被称为天机的骗术,但后来也能面对不同的人说出不同的话。

因为她意识到像他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是在底层的,不靠一些低劣的手段无法生存。而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并不在乎听到了多少美丽的谎言。只要是顺耳的话,他们愿意为之付出一定的价钱。不过她不知道她走上这条路究竟算是对还是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只因为她遇见了君初衡。

那日黄昏将至,薄暮暝暝,菁华仍是如往常一般,眼睛半开半闭地看四周的摊贩商户相继收拾打烊,自己却不动声色地靠坐在竹椅上,似乎丝毫不着急。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天生一双通明眼,地成半颗剔透心。”十四个字就这样慢慢地被吐出来,就好像是这十四个字先被冻在了千年不化的寒冰中,又被人捂开了,一字字顿开,都带着些晶莹剔透的感觉。

……有如天籁。

然后菁华就听见他低低的笑声,一声一声渗进她心里。再然后,他再次发话:问她一句:“你会算命?”

她似乎是控制不住自己一般,想要知道那人的模样,想要知道那人应该长成什么样子,才能配得起这样动听的声音。终于,她慢慢抬头,却只看到前上方的一个剪影。

在她争了一般的眼睛里,那人的影像有些模糊。可即使是这样,也让她闹钟不受控制地浮出四个大字:

风流自成。

她愣愣地点头,如同犯了魔怔一般望着那人,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那人却没有觉察出菁华的怔忪,只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右手按在桌面上,语声里都带着浓浓笑意,“那不如替我看看,我这一生姻缘如何?”

其实后来,菁华想,那时的君初衡可能只是想调戏一下她。可惜的是,她当初只顾着发呆,根本没有被调戏的自觉。

等到他把手掌翻转成正面朝上,菁华才像是大梦初醒,反应过来,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手中缠绕的脉络。

许久,才慢慢开口,“公子的前三十年都在追逐一段不属于公子的姻缘,无异于水中揽月。”菁华慢慢抬起头,才算是看清楚了他的容貌……如果说雪肤花貌可以形容男子,那么这么形容他,真是再合适不过,“所以,此生的前二十年,公子您没有姻缘。”

“哦……”他的眼神似乎黯淡了一下,却又马上恢复,声音上扬了一个音节,“那么,三十年后呢?”

“三十年后么……”菁华慢吞吞地开口,神色中带着丝“真是遗憾呀”的意味,“公子您就习惯了没有姻缘。”

“呵呵……”男子收回手垂在身侧,修长的手指引得菁华忍不住去看,“看来江湖中传得神乎其神的天机子也不过尔尔。”

“小丫头,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看看,我的三千姻缘?”

菁华想着,终究在哪里不是漂泊,便点头应了下来。这之后,菁华跟着那男子走遍千山万水,看他开满一园又一园的桃花。直至最后,他们回到了最初相遇的地方。他又带着她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王城。

然后她才坐在十三级台阶世上摆放的藤椅上,低头看她,“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再加上你我这一路所看到的,你看我是不是真的没有姻缘?”

菁华这才知道这般信口开河究竟是得罪了什么样的大人物。

他们黎国的黎王陛下,如今全天下的君主,君初衡。

坐在藤椅上的男人,就这样如同天上的神明俯瞰仰望他的凡人一样,垂眸看向她。

那一瞬间,菁华甚至以为他会在下一刻就散发出万千光芒,羽化飞升。

她在心里默默道出一个词汇,神袛。没错,他就像神袛,而并非只是这凡世的王。

然后她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孤今年,恰好三十一岁……该是习惯了没有姻缘。”

菁华却明白他不过是在讽她。事实上,自锦凰夫人离世后,如果算上,或臣子上奏或摄政王包揽的人,君初衡都能被身上缠绕的红线包成个粽子,实在说不上是没有姻缘。

这句讽刺后,君初衡却淡淡地笑开,仔细看笑容里甚至有一丝苦涩,“你说得也对,我合该没有姻缘。”

——也不能说你是算错了。

——母后故去之后,这国师的位子也没有人坐了,你有什么看法?

打赏投票 书评
自动订阅下一章
A-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