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念去去,伤无心
酒入愁肠便化做泪,只是为何还未喝酒已先有泪?
朱佑樘仍旧背对着倚梦,眼眶不知红了几回,强压着声音才能让它不至于变得哽咽,“我就是喜欢折磨你,这一辈子你都别想逃掉,你也不可能逃掉。”
倚梦上前几步,无比绝望地抱住他,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衫,“如果一辈子只被一个人折磨,总好过被他遗忘。只不过我不想让自己一辈子活在梦中,我渴望有人爱,有人疼,有人依靠,所以我会先将那个梦忘掉。忘了一切,也忘了你。好好对待倚潇,她值得你真心相待。”
说完转身离去,不留一丝眷恋,独留一片夕阳残红。
朱佑樘这时才转过身来,却已是泪洒青衫。从母妃去后,他早已忘了泪是什么,如今又找回了,还惹得他最想守护人陪他一起。
只因屋内并无他人,他才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尽失太子君颜,放纵私情。整理好情绪后,才开门离去。
刚回到宫中便立刻吩咐随从,让剑即刻单独到东宫来面见他。
“剑,我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朱佑樘情绪仍是有些低落,连声音也变得低沉。
剑眼神扫视大殿,确定无他人后才说道:“卑职几经查访,洒在心幽殿的药渣应该就是太子东宫里的人,而此人也是之前太子怀疑的内奸,哈密人都叫他云鹰。”
朱佑樘其实早就留意到每次只要计划对哈密那两兄弟动手时,仿佛总会让他们先知道,身边必然是有内奸,只是开始还不太确定,如今真是板上钉钉了,“确定是他无疑?”
剑点点头,十分确定地说:“他虽和殿下恩人同姓,但他却并非本家,卑职还查到他未入宫时姐姐在当时被皇上选中送到了哈密,受到哈密当时首领罕慎的虐待,是鹤珏轩救了她一命,因此才有了这后来的许多事。”
朱佑樘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害倚梦,倚梦并没有碍着他什么,况且鹤珏轩都死了,“既然查明了,把他交给刑部处置,无需再带来见我了。”
剑领命告退,紧接着便听到何鼎大呼小叫的救命声,“太子殿下,奴才跟了您这么多年,从来不曾犯错,今日为何绑了奴才?奴才冤枉啊!”越是向外拖他,叫声就越是大声,朱佑樘虽恨他,但总归还是有主仆之宜,听到他凄厉的叫喊,几次想把他救下,但想到他不惜背叛主子,投靠哈密并且还想害死倚梦,简直不可饶恕。
当下便将外侍小太监李广叫进宫来,任命他为东宫总管,也就是他的贴身太监。
倚梦回到家并没有回房,而是直接走到倚潇房里。蜡烛的微光闪烁,摇摇曳曳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也许一阵清风就能葬送它的命。
倚潇见到倚梦恍然若失的表情,不知为何心里十分难过,“姐姐,原谅我上次说过的话。我并不是有心的。”
倚梦坐在她身旁,拉着她的一只手,“姐姐不是说过,你就算再大的错,我们永远是好姐妹,我没有怨怪,又何来原谅一说。”说完却不住的流泪,她的泪似乎一下子多起来,本来父亲死后她觉得此生再没有什么事可以让她哭了,今日不知为何总是想哭,“倚潇,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感觉这一辈子都不会得到幸福…爱我的人不在了…再也没有肯爱我护我的人了…我什么都得不到…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自己。”
倚潇不知道为什么她哭得这样伤心,但看到姐姐哭,她也不自主地跟着哭起来,姐妹两个抱在一起,“姐姐,到底有什么伤心事?你哭,我更伤心。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能做。”
倚梦一味地摇头,她什么都不能告诉倚潇。她一个人的梦毁了,不能让倚潇带着愧疚活着。
三天之后,果然皇上亲颁诏书,册封张家大小姐为太子妃,宫中贺礼也像雪花一样飘进张家,金氏似乎早忘记张峦刚刚逝去,两眼只见到厚重的聘礼,心花怒放。
圣旨既然说的是张家大小姐,自然宫中命妇纷纷簇拥进倚梦房间给她梳妆打扮,却不知提前朱佑樘已先派了心腹之人,将倚潇带到倚梦房中。命妇从未见过张家大小姐,只是见谁坐在房中便认为谁就是未来的太子妃。
倚潇还不明就里,被一推人画眉扑粉,心中惊骇,但又不敢说明真相,只因朱佑樘派的人一直在房里看守。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一切准备妥当,由一个身穿红绒绣衣的命妇领着送上花轿,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朝着紫禁城走去。
因为是太子大婚,礼仪自是繁多。花轿由神武门进了顺贞门,最后绕道太和殿祭拜先祖,又在乾清宫给皇上和太后叩拜。最后才被迎进东宫殿内,此刻时间已是过了申时,天快要黑了。
红盖头严严实实的遮着太子妃的娇容,她端坐在婚床边,一动不动。静静等待太子的到来,不知道当他掀起这层盖头,他会是怎样的恼怒?
门开了,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她皱了一下眉头,很快又舒展了。她不想让他看到她不高兴。
他在床边走来走去,始终不肯去掀开她的盖头。她等的心里像长了草。
终于他走近了,醇厚的酒味也更加明显,忽然头上一轻,殿内红烛光让他一下子看清了她。
他以为是幻觉,要不怎么会看到倚梦。他摇摇头似乎想让自己清醒,可是看到的还是倚梦。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梦,是真实的她。
说不清的喜悦与愤怒,两种极端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内心。
他想象着有这样一天他看着倚梦成为他的新娘,却不是以太子妃的身份。他害怕她会变,会变成像万贞儿一样的人,而他最怕的却是他会像如今的父皇,而谁又扮演着母妃的角色?这样周而复始的悲剧注定要在他身上上演,而他却是始作俑者?
倚梦看不清他眼中的悲伤,却读懂了他无声的愤怒。
他掐住了她的下巴,“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为什么一定要进宫?”
倚梦被他掐的很疼,眼泪在眼中不停地打转,“我就是不听话!但是你有没有替倚潇想过?她是人,不是你的棋子?你到底爱不爱她?”
朱佑樘真是被她气昏了,到了现在她还是不懂他的心思,竟然还能问出这样伤人的话,“那么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为什么不能相信我?”
倚梦觉得好笑,他何曾对她敞开过心扉,又怎么让她相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