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半年,后宫依然无所出,朝中出了几位妃子的家族对皇后独霸皇上早已不满,间或联合上奏,弹劾右相独权专营,放纵门下横行霸道,对贤后也是诸多微词,时常暗示景帝要均分雨露。
这一日,兮月闲来无事,出了甘泉宫准备去叶瑶宫中探望,行到半路,却听得前方不远处传来嘈杂声,其中还夹杂着清脆的巴掌声。兮月停下脚步,见前面路上堵了几个太监和宫女,中间围着个小宫女正被两个太监按着,被另一个年龄大些的宫女噼里啪啦抽着巴掌。
兮月招手,身旁随侍的宫女上得前来。
小桃儿留在了盐城,太后就将原本跟前伺候的宫女给了兮月做了随侍宫婢,这宫女名叫夏蓉,也是大户人家出生,生的端丽清秀,性子也十分稳重,和小桃儿十分不同。夏蓉上得前来,静静立在兮月身侧半步,等兮月吩咐。
这女子做事细致、进退有度,兮月对她也甚是满意,对她温和道:“你且去瞧瞧,前面发生了何事,如此喧哗。”那夏蓉得令去了,不多时,前面喧哗的奴才就跪了一地,夏蓉带了一个脸颊红肿,嘴角留着血的小宫女到了兮月面前。
那小宫女在兮月跟前跪了,有些抽抽噎噎的,但并不敢哭出声音。兮月见那小宫女嘴角都被打得裂开了,皱眉扫了眼前面跪着的四五个毫发无伤的奴才,看来是这几人正合伙教训着小宫女,便沉声问夏蓉:“怎么回事?”
夏蓉低着头,站回兮月身侧,恭敬道:“回娘娘,据那几个宫人说,是这小宫女先冲上去抢内务府分发他们宫中的物品,起了冲突,他们才出手教训她。”兮月闻言又看向地上跪着的几人,的确见两个宫女手中拿着几卷布匹。再细看那小宫女,手中也抱着一匹布料,只是那布料在拉扯中被拉得凌乱了,却依然被她死死抱在怀里。
兮月见那小宫女虽抽噎着轻轻哭,听了夏蓉说辞却拼命摇头。兮月见她受了伤,跪着瑟瑟发抖,心中一软,柔声问她:“他们所说可属实?是你先动手抢夺?”那小宫女又抖了一抖,颤声道:“是。”兮月又问:“他们人多势众,明知抢夺不过,你为何还要去抢?”
那小宫女听兮月这样问,才颤颤巍巍抬起头来,只见那小脸上红肿泪痕遍布,嘴角还有蜿蜒血迹,好不狼狈,但杏眼中却闪着怒意和恨意,那小丫头似乎下了决心,豁出去了,恭敬道:“回禀娘娘,奴婢是薛美人宫中侍婢,是跟薛美人带进宫中的随身丫鬟,叫杏儿。”
原来这是薛美人从小带在身边的随侍婢女,就像小桃儿之于兮月,想起伶俐可爱的小桃儿,兮月对这小宫女也多了些心软,又听那小宫女继续说:“自进宫后,皇上一直未曾临幸其他嫔妃,也无赏赐,这宫中就靠内务府按评级发的月钱和物品度日。按宫中规定,几位昭仪宫中先挑选,剩下的本该平均分给三位美人。”
宫中规矩的确是按嫔妃等级不同,分发的物资也优劣有别,兮月掌管后宫,虽对这规矩曾与内务府太监提过不公,但内务府道历来如此,是祖制传承,兮月也不好再多说要更改的话,只让那太监分发时尽量各处均衡着些,那太监也满口应承,如今看来恐怕是阳奉阴违了。
果然就听杏儿恨声道:“但那内务府太监却是个贪财的,其他美人每次让婢女来领份子时都打赏些银子给那太监,我们老爷是江州知府,向来廉洁,家中并不富裕,小姐身边没什么傍身的,前几月,小姐已经将首饰什么的都给那太监送了,份子物品还勉强分得平均。上个月起,我们小姐也没什么可打赏的了,那太监就变了嘴脸,东西都先让其他美人的婢女先挑,剩下些次的,给了我们。”兮月听到这里已经知道是那内务府太监中饱私囊,克扣了美人月份,心中对也有些生气。
又听那杏儿声音忽然转为悲愤,哽咽道:“”这月天气越发冷了,今日我来领月份,这几个恶婢硬是将分给我们小姐的厚布抢了去,只剩下这薄缎料子,叫我们小姐怎么过这秋天,奴婢与那太监理论,他也不理会,奴婢想与其让小姐受冻,不如豁出一顿打,抢批厚布,也好让小姐勉强过秋。”
这杏儿看着柔柔弱弱,年岁还小,却是个忠心护主的烈性子。兮月亲自将那小丫头扶了起来,让夏蓉先处理她脸上伤势,又转向那几个跪在一旁不敢出声的宫人。面对那几个宫人时,兮月冷了俏脸,声音也不再温和变得有些清冷,问那几个太监婢女道:“为何动手打人?”
那几个宫人刚刚离得远些,不知杏儿和皇后说了什么,其中一个太监狡辩道:“娘娘明察,是那贱婢先动手抢夺。奴才等才出手教训。”兮月冷冷一笑,声音带着笑意道:“哦?你们都是奴才,怎么竟比杏儿贵上几分,妄口称她贱婢,还动手教训别人,怎么,你们倒将自己当成了主子不曾?”
那几个宫人听出兮月话中带怒,忙磕头请罪,口中直呼:“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兮月收了怒意,沉声问道:“杏儿说,那内务府太监收了你们的银子,将好的都分了你们,你们却还要硬抢她家美人过秋的布匹,可有此事?”几人这次不敢再答话,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兮月对着其中一个穿着最好的婢女道:“你说。”那婢女蠕着双唇,颤声道:“回禀娘娘,这。。。这是。。。”兮月见她反应已知道杏儿说的的确是实情,挥手道:“看来,都是真的了。”
那几个宫人见皇后不悦,连连磕头道:“是奴才不对,请娘娘恕罪。”兮月见那几个奴才吓得不清,冷声道:“狗仗人势的东西,就跪在这儿自己掌嘴,刚才打了杏儿几巴掌,自己就打自己多少巴掌。”
说完又命人从两个婢女手中各拿了一匹布,给了杏儿,留了两个太监和她一起,柔声道:“你就在这里看着,什么时候打完了,什么时候放他们走。夏蓉,你到内务府去查一查,也好给那太监个警示”夏蓉领命去了。杏儿连忙跪地谢恩,再抬起头时,看着兮月的眼神充满感激,但其中又隐隐含着些又喜又悲的神色。
被这烦心事一搅和,兮月也没了探望的兴致,便着人去通知叶瑶改日再去,便打倒回了甘泉宫。
夜里夏蓉回来禀报,那太监的确有克扣月份,物资分放不均的过失,她已经已皇后的名义警告了几句,应该会收敛一些。兮月点头称好,夏蓉却并不告退,有些欲言又止。兮月见她不走,奇怪道:“夏蓉,你还有事要报?”夏蓉咬了咬唇道:“娘娘,有些话,夏蓉不知当不当讲。”
兮月淡淡一笑道:“你是本宫跟前的人,这里又没有外人,不需这般拘谨,有什么话直说就好。”夏蓉这才皱眉道:“娘娘今日行事有些冲动了,恐怕会召那几位嫔妃不痛快。”兮月不为所动,笑道:“本宫秉公处置,她们若有不满,便让她们自去不痛快好了。”
夏蓉摇摇头,眉头依然皱着,沉声道:“娘娘,这宫中不比外面,哪里说得什么公不公正,你今日替那杏儿出头,罚了那几个奴才。她们自然会收敛些,可是你不可能天天护着她杏儿,等过段日子你忘了这事,她们私底下不仅杏儿,恐怕连她那没有什么家族势力的美人主子也要被变本加厉的欺负。”
兮月听夏蓉这样说,仔细想了想杏儿那有喜有悲的复杂神色,似有所悟。夏蓉跟随太后多年,是这宫中老人,见兮月似乎已经有所领悟,又道:“奴婢知娘娘心地善良,可掌管后宫,不比官员办案,讲究的不是公平,而是平衡。幸得今日娘娘罚的是美人宫下。那几个昭仪,虽然不得皇上喜爱,但身后都是朝中权贵家世,娘娘本已是这后宫之主,又得皇上独宠,若是轻易罚了她们手下,她们便会觉得娘娘横行宫闱,若再向家中哭诉,只怕那些大人也会觉得娘娘蛮横,到时候,娘娘有理也成了无理。”
兮月本就聪明透顶,经她一说也明了其中利害,虽觉得气苦,但也知道她说的是实情,人们总是同情弱势一方,就好比她同情那位无钱无势的薛美人。
她沉思了一会儿,叹道:“那几个奴才敢在宫中这样霸道,想来也是仗着有他们主子撑腰,真是一朝得势,鸡犬升天。本宫初入后宫不知其中关系,幸好有夏蓉提点,夏蓉跟随太后已久对着宫中处事很是老练,日后还要请夏蓉多多提醒本宫。”说完亲自拉夏蓉坐下,夏蓉连称不敢,面上却终于露出柔和神色。
兮月转念一想,这宫中奴才尚且如此,更何况宫外朝堂,她独享墨离恩宠,连带右相一脉也蒙得帝荫,难保不会有人像那几个奴才似得仗着右相和皇后势力横行市井,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想到此处,她心中隐隐不安,也皱了眉头吩咐夏蓉警醒甘泉宫中下人不得仗势欺人,又着人去请母亲进宫,想要从母亲处打听家中情形,也好提点一二。
宫妃幽居深宫,看似与外界隔离,但各个嫔妃背后都支撑着家族势力,与朝堂有着不可分割的千丝万缕的关系。
兮月经夏蓉提醒才醒悟到自己身在后位,看似执掌后宫,权势滔天,却更加要谨慎行事,稍有差池就可能落人口实甚至连累家族。
她初明此理,心中就担忧起右相。本让传话太监去请右相夫人进宫,想问问家中近况顺带提点一二,却不料第二日,右相夫人秦氏就自己早早请旨入了宫,来探望女儿。
右相共有三位夫人,兮月生母秦氏是右相正妻。她出生在东陵的书香门第,父亲是黎国原太子太傅。这右相大夫人从小就是个美人坯子,知书达理,嫁给右相之后又养尊处优,保养的极好,虽已经年过四十,却依然是面色红润,加之举止优雅,风韵犹存。
秦氏在太监带领下进了甘泉宫正殿,兮月早已等在了殿中,见她来了就要欣喜迎上去。自封后以来,兮月一年只能回门一次,秦氏常又年不出右相府,进宫不易,也甚少入宫看望。算起来,兮月已经很久不曾见过娘亲,心中十分挂念。
秦氏在殿前不远便停了脚步,低头向兮月缓缓跪下行礼道:“拜见皇后娘娘。”兮月抢前一步扶住秦氏下跪的身子,红了眼眶道:“此处没有外人,娘亲不要行此大礼,莫折煞了女儿。”
秦氏见兮月眼光微红也不禁湿了美目,不再坚持下跪,顺着兮月手站起身来,红着双眼哽咽道:“礼不可废,莫教人看去了,给你惹闲话。”兮月心中说不出是感动还是心酸,紧紧握住秦氏的手上下打量。
秦氏也将兮月细细打量了一番,欣慰道:“比初回京时丰盈了些,我女儿真是越发好看了,这端庄气质越来越有母仪天下的样子了,怪不得皇上情有独钟。”
兮月听母亲说着玩笑话,脸上微红,一番打量也发觉秦氏还和原先一样,气色尚好,慈爱温柔。母女二人又拉着手互相问候了一阵,才双双落了座。
兮月让夏蓉上了盏温茶,亲自端到秦氏面前,将茶盖打开,只见那茶盏里浮着几片参片,盏底沉着几根白白胖胖的长条状物体。
微笑道:“娘亲,这杯是老人参麦冬茶,兮月知道娘亲秋天老是咳嗽,这茶有化痰润肺的功效。我已经让夏蓉包了几包配好的茶,您出宫的时候带回去,每日喝一杯,就能舒适很多。您先尝尝,可合口味?”
秦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着点头道:“甘爽润喉,的确是好物,兮月还是这般孝顺。”兮月拉着秦氏的手,终于露出与平日里端庄淡雅的皇后不同的,在娘亲面前才会显露的些许小女儿娇气。
秦氏喝了一会儿茶,才拍了拍兮月的手道:“兮月啊,娘亲此次来,其实是有些事情要和你商量。”兮月见了娘亲格外高兴,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秦氏侧头看了看兮月,见她笑意满面,试探道:“兮月可记得,三姨娘生的小弟弟青儿?”兮月听娘亲提起青儿,点点头。
这个小弟,她自然记得,他的出身曾在右相府中引起了轩然大波。颜青是右相和三夫人所生,这三夫人说的好听点是三夫人,其实她没嫁给右相前是大夫人秦氏的一个丫鬟,年岁渐大了,秦氏本寻了个商贾人家,准备将她嫁了去。
那户人家也是小有资产,多年承蒙右相府关照,听秦氏要将丫鬟嫁给他们二子,也是欣然接受,准备以正妻之礼相迎,这对丫鬟来说本已是天大的福分。谁知这丫鬟颇有些心计,不舍相府生活富足,又羡慕右相对秦氏百依百顺,便用计勾引了右相。右相见她年轻貌美,便与她接了段露水姻缘,实则并不打算将她纳入府中。
那丫鬟直到商家下了彩礼,就要迎娶了,才看清右相只是和她玩玩,感到害怕起来,又恬不知耻的去求秦氏,将自己做的不光彩的事情,合盘说了出来。秦氏一听气愤非常,当场就想整治了这丫鬟,那丫鬟却声称自己怀了右相的骨肉,绝不嫁给那商贾人家。
秦氏被气得不轻,跑去质问右相,右相听说那丫鬟已珠胎暗结,也很是懊恼,只好先哄了秦氏,将那商贾退了亲,又赔了些银子给他,匆匆将那丫鬟安置到别院,找了几个婆子让她养胎,秦氏期间又和右相闹了几次,哭哭啼啼,骂骂咧咧,右相也一味哄着,只道等那丫鬟生下孩子,就将她打发会老家,秦氏才勉强应了。
却不想那丫鬟隔年就给右相生了个大胖儿子。右相府中除了大夫人生的嫡女兮月,就只有一个二夫人家中大哥过继在二夫人名下的儿子,此时突然得了个得继血脉的儿子自然十分看重,右相不顾秦氏反对,硬将那丫鬟迎娶进府,做了三夫人。
当时兮月已经有了七八岁的年纪,拜入了青师门下,跟随青师学艺,不在家中呆着,等青师学中放她回家之时,那小弟已经有了两岁,那丫鬟也母凭子贵成了她三姨娘。
秦氏虽伤心气闷,也拿她无可奈何,只能平日里少和她来往,兮月见娘亲难过,便也和那三夫人十分不亲近,连带那小弟弟也没见几面。后来,兮月嫁了四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墨离,就更加不曾见那弟弟了。
只偶尔听右相提起,右相老来得子自然宝贝的紧,取名颜青,自然是平步青云之意,兮月也只是听过,并不关心。此时听秦氏提起,也只是随口问了句:“嗯,那孩子也大了吧。”秦氏面上有些凄然,恐怕也想起了那段伤心往事,叹然道:“过了年就满十六了,时间可真快,转眼都过了十六年了。”
兮月点点头,握住了秦氏的手,感觉那手背已不如幼时触摸到的光滑,秦氏到底是老了。秦氏反手拍了拍兮月的手道:“你那弟弟,从小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就是贪玩,夫子都气走了几个,眼看都十六了,还是学无所成,你姨娘被他气得茶饭不思,便央我进宫求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给他谋个职事做做。”
兮月听了这话,明白秦氏并不是专程进宫看望她,而是有事相求,心里有些微凉,放开了秦氏的手,淡淡道:“是父亲让您来找我的吧?”秦氏知道女儿聪明,也只能点点头道:“你父亲的意思,是最好能将他放到军中去。你便和皇上提一提,他怕是不会反对。”
兮月声音微顿,淡淡道:“三姨娘当年背叛您勾引了父亲,您忍了这么多年,现在父亲还要您为她的儿子来求女儿想办法?历来官员任用都是由各部举荐考察,通过之人才能从最低的县官做起,女儿虽为皇后,却懂得内宫不可干政的道理,若是女儿一句话便让皇上给弟弟个官做,难保别人不说女儿恃宠而骄,颜氏只手遮天呐。”
秦氏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这些,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露出些凄然神色来。兮月见娘亲神色有些难过,心里也不好受,觉得自己话说的重了,提起了秦氏的伤心事。
便也软了语调,对秦氏道:“娘亲,此事我不能答应,你且回复父亲,树大招风,还望他凡事三思而后行。”秦氏见兮月不愿再说,也不再提起,母女二人又说了会儿家常话,便告辞出宫了。
兮月看着秦氏没喝完的茶,心中有些难受,娘亲形容,那个弟弟看来已被宠成了个纨绔子弟,她虽没有答应娘亲的请求,但就右相对那孩子的疼爱程度,估计会想别的主意,心中隐隐有些不安,预感这幼弟可能会给颜家招来麻烦。
果不其然,几日后,景帝政务清闲,午间便回了甘泉殿,下午闲来无事与兮月下棋时提起,右相今日私下和他说了那幼子颜青的事。
兮月执起一枚白子堪堪准备落下,听他提起,有些紧张问道:“那皇上可许了父亲?”墨离抬头看她一眼,温柔笑道:“右相说那孩子聪明伶俐,自小就与兮月亲近,我便给了他个京城卫头衔,让他管了一小队守城军,也好锻炼锻炼。”
京城守卫由守城将军带领,分为数个小队,京城卫不过是一个小队的队长而已,不是什么重要职务,但毕竟也是在军中,的确能够锻炼一番。兮月知道墨离只给他封了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才将白子落下笑道:“皇上如此宠爱,怕是朝臣要说兮月恃宠而骄了。”
墨离落下黑子,翩然一笑道:“你就是太不知道恃宠而骄了,朕到宁愿你多邀些宠,还要朕辛苦赢了棋局才能宠你。”兮月看向棋盘,只见黑子已占了半壁江山,胜券在握,站起来作了作揖道:“皇上技高一筹,兮月甘拜下风,这就弃甲撤离。”
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还没走到门槛就被墨离一把从背后抱了起来,兮月打趣道:“白日宣淫。”墨离一副毫无顾忌的表情道:“非也非也,这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抱得绝色佳人归。”说完与兮月一同笑了起来。
此时与墨离共享亲昵时光的兮月却万万没想到,这个做了小官的纨绔子弟真的如她预感的,成了颜氏的一颗毒瘤,给颜氏带来了祸端。
右相三子名曰颜青,取得是平步青云之意。可这颜青却没能人如其名,从小就调皮捣蛋不学无术,加之右相宠溺,年方十五就成了个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右相仗着自己女儿贵为皇后,独霸景帝宠爱,为这纨绔儿子要了个京城卫的职务,在朝中引起了一阵不满声潮。
而这位右相小公子自己也对此很是不满。这一日,这新上任的京城卫带着一对京城卫兵正执行例行的京都巡视任务。那右相家小公子颜青一身锦缎外面罩着件皮做的军甲,头发束成个贵公子模样,手中还拿着一把折扇,看着不伦不类的,路旁百姓都看着他捂嘴偷笑,颜小公子却毫无所觉。
正巧巡视的队伍走到了东陵一处酒楼前,颜公子一眼就瞧见平日里常一起花天酒地的几个公子正在里面玩闹,就想进去一同把酒言欢。
这一品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之一,装潢的十分气派,菜色自然也好,那价钱嘛更是一顿可以抵上普通人家一月的口粮,却是这些有钱有闲的小公子们喜欢聚会游玩的场所。
颜小公子从小娇生惯养,出门就坐轿骑马,这几日,得了这劳什子京城卫的职务,每日一早就被右相赶出门上了街,才走了两个时辰就走的腰酸背痛。他挥挥手中的折扇,示意身后兵士停下休息,自己撑着膝盖,直喘粗气,身后一名兵士上前为难道:“大人,今日才刚换班,在此处停下不太妥当。”
颜青撩起眼皮看了那兵士一眼,漫不经心道:“那你们继续,小爷我不奉陪了。”说完也不顾兵士们反对抬脚就进了那一品楼,身后的兵士对这小公子本也不抱什么期待,见他走了也无可无不可,自行巡街去了。
颜青抬脚进了那酒楼,就听见一个讥讽的声音道:“哟,哟,哟,看看这是谁来了?这不是我们京城卫大人颜青小公子吗?这一身皮甲穿在他身上真是威风。”颜青脸色一寒,就看向那出声之人。只见平日里相熟的几个锦衣华服的小公子正围坐一桌吃饭喝酒,出声的正是坐在当中的一位黄衣少年,却不曾见过。
那少年吊着眼睛看着颜青,一脸嬉笑讥讽的样子。颜青只觉得气血上涌,一张脸涨的通红,那黄衣少年用扇子掩着嘴对旁边一位华服公子说:“我在京外常听说新帝的皇后如何贤良,今日一见也是徒有虚名,这小子一看就是个脓包,就因为是皇后的弟弟,就给了他个京城卫做,这京中治安以后可堪忧了。”
颜青本就对景帝只给他封了个京城卫的闲职心中不满,这少年却说他连这芝麻闲职也当不得?颜小公子从小就是个呼风唤雨的性子,出了府看在相爷的面子上,人人也要礼让三分,哪里被人这样揶揄过,面上猛的就红了,粗着脖子冲上去就要掀那少年的桌子。
那少年也没想到颜青性子这样冲,见颜青冲过来,几个少年连忙闪开,还是免不了被溅了一身汤水。那黄衣少年也怒了,喝道:“黄口小儿,你可知得罪的是谁?”颜青可不管对方身份,他向来嚣张惯了,一拳就向那带头的黄衣少年挥去,几位少年连忙去拦,一时间几人扭打起来,直闹到了街面上。
几个少年都是京中官员的公子,平日里对右相之子颜青也是十分忍让,而今日却似乎对那黄衣公子也有几分忌惮,劝了一会儿见拦不住,索性站到一旁观战,那颜青与黄衣少年打到一处,两人都没有功夫底子,一味撕咬踢打,场面十分混乱。
两人正打做一团,颜青忽觉耳旁飞过一阵恶风,突然就有血色在眼前炸开,溅了颜青一头一脸的腥臭温热的液体,围观的人无不尖叫起来:“啊!杀人了!”,四散逃开。
颜青呆呆的看着那黄衣公子还维持着伸手拉扯他的姿势,胸口处却深深扎进了一把只剩刀柄的小匕首。那匕首还无比眼熟。颜青脑中嗡嗡作响,抖着手摸了一把腰间,本来挂在腰带上逞威风装饰用的匕首只剩下了华丽的鞘,那刀就插在黄衣公子的胸口上,穿着皮甲的颜小公子瞬间软到在地。
已经是深秋的天气,日头升起的有些晚,昨日墨离回的晚了,兮月也等得久了,今晨觉得身子有些乏,便没起身,窝在被子里,打算再睡一会儿。门外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伴着夏蓉有些慌乱的声音喊着:“娘娘、娘娘。”兮月惊醒过来,从床上坐起,见夏蓉脚步凌乱闯进了内室。
夏蓉素来镇定,这般反应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是事情。夏蓉直奔兮月,急切开口道:“娘娘,宫外传来消息,说是颜青公子当街杀了人,已被抓进刑部大牢里去了。”兮月一惊,心中涌起不安,忙问道:“杀了人?杀了何人?”夏蓉正待开口,忽闻太监通传:“右相求见。”
兮月听得右相来了,心知事态恐怕严重,连忙吩咐夏蓉更衣,匆匆赶到大殿,右相已等在那里,见兮月来了,先行行礼。大殿中站着服侍的宫婢太监,兮月只道了声平身,便将右相迎进了内室。
右相进了内室一改刚才镇定自若的神色,拉住兮月连声道:“兮月,这次你可得救救青儿,他在街上错手杀了人,现下已经被拿下大狱了。”兮月叫夏蓉上了杯茶,先安抚了右相情绪,才问道:“可知,他杀的是谁?怎么不是京兆尹受理,却进了刑部大狱?”
右相长叹一声道:“这,他杀的是蜀中王的世子,这次麻烦可大了。”兮月一听就暗道糟糕,这蜀中王是黎国开国君主封的一位异姓王爷,第一代蜀中王是黎国先祖手下的大将军,曾随先祖平定了蜀地蛮夷叛乱,被封为蜀中王,镇守蜀中,后代世代承袭。
这蜀中离京城很远,崇山峻岭、易守难攻,是块风水宝地,久而久之,蜀中一带就自成一派,历代黎国君主对这蜀中王都是安抚尊宠,已确保蜀地安定。此次蜀中王的世子死在京中,蜀中王必不会善罢甘休,这颜青真是闯下了大祸。
可这蜀中王世子怎么不远千里到京城来了,兮月问出了心中疑惑,右相道,是景帝念及登基以来一直没有机会见到蜀中王,为表示新帝对蜀中王的重视,特送去了许多赏赐,蜀中王便派了世子进京谢恩来了。谁知恩还没谢,倒是自己先客死异乡了。
兮月皱眉想了一会儿又问:“当时可有旁人在场,亲眼看见是颜青杀了那世子?”右相怆然道:“世子死时,青儿正与他在一品楼前扭打,围观的人都看见了,那世子突然胸口被插了一刀死了,而那刀还留在尸体里,闻声赶来的官差,一看,发现那是青儿的匕首,人赃俱获,那带头的便让人将青儿抓进刑部去了。”
“带头的是何人,怎么有本事调动刑部?”兮月听出了些端倪,右相摇摇头道:“也是青儿运气不好,刚巧今日皇上的侍卫队长云七奉皇命出宫,正是去接那蜀中王世子,却不料刚到现场时,目睹了青儿杀害蜀中世子的一幕,又人赃并获,所以第一时间就将青儿抓进刑部关了起来,”
云七?怎会如此凑巧?一个藩王世子,要出动宫中侍卫领队去迎,更何况还是暗卫首领。而小弟颜青虽然平日里不学无术了些,但兮月后来又与他见过几面,他身材瘦小,手无缚鸡之力,看着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怎么少年扭打间还抽出了刀,闹出了人命?这似乎有些不妥之处。
兮月心中虽有些疑惑,但右相看来十分焦急,她也只好先安抚了右相,答应等景帝回宫,便给弟弟求情,才勉强劝得右相先行回府,等候消息。
一日间,兮月着夏蓉去打探消息,却是一无所获。景帝在御书房内一直没有出来,,除了知道颜青此时关押在刑部大牢之外,也没有从其他侍卫那里打听到一点跟这事有关的其他细节。不过,兮月在她去前就料到不会有更多讯息,让她前去打探颜青一案只是幌子,真正让她问的是这几日云七的行踪。
夏蓉不知其中门道,虽然奇怪兮月为何要询问云七之事,也只以为他不过是这事情里的一个小细节,便顺带问了。这一问倒是从相熟的侍卫处带回了关于那位暗卫云七的消息,据那相熟侍卫说,最近几日来,白日间都不曾见过云七,倒是前日凑巧遇见他日落时分才从宫外匆匆回来,问他去做什么,他也只道皇上派他出宫办事,他也没有再细问。
兮月听了夏蓉回复,不动声色地应了,待她退下,才露出些复杂神色来。蜀中王世子在没有得召的情况下突然进京,颜青与他发生冲突错手杀人。蜀中王世子既然是进京谢恩,为何不直接进宫见驾而现身闹事之中?颜青与那世子素未蒙面怎么无故起了冲突?这么巧,云七近日日日出宫办事,却不早不晚正选在这时候前去接那世子入宫,巧合还是故意?兮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似乎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墨离回宫之时,已是月上当空,早已过了晚膳时辰。甘泉宫里只有宫婢还在门外守着,见他回宫,连忙上前相迎。墨离进了内室,发现兮月正坐在桌前凝神沉思,便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兮月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墨离已经站在身后,连忙收敛心神露出笑意道:“皇上今日回来的有些晚,想必累了吧?”一边亲自给墨离脱下御风的披肩。
墨离点点头道:“今日出了些事情,你那弟弟,当街杀了蜀中王世子。”墨离一边说一边看着兮月,暗中观察她神色,兮月微微皱眉道:“父亲今日早些时候进宫来找过臣妾,已经说过此事。”兮月见墨离也是一副苦恼神色,小心翼翼的问:“很棘手吗?”
墨离点头道:“蜀中王很是疼爱这个儿子,恐怕此事不能善了。”见兮月露出担忧神色,他顺势拉住她的手,放进掌心中拍了两下道:“这些事情你不用烦心,他是你的弟弟,朕自然要设法保他周全。”
说这话时,兮月观他神色,并无异样,但云七之事却一直萦绕在她心中,此时想问,又不知从何说起,墨离到底对此事知不知情。墨离见兮月欲言又止,便直直看着她双眼,那眼中似有疑虑,但兮月与他对视一瞬,便低下头去,温柔道:“莫要叫皇上为难才好。”墨离盯着兮月露出的白皙美好的后颈沉思了一会儿,不再说话,只伸手将她揽入了怀里。
兮月在墨离怀中闭上双目,脑中却是挥之不去的疑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