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放老师鸽子，这件事情虽然是件小事，而是性质很严重。你把老师放在什么位置？把科研放在什么位置？不错，课题组里的确有规定周末是休息时间，可是吴老师要谈的事情是关于你自己的课题，跟你约时间的时候，你也没有反对吧？”

董老师严厉中又带了语重心长——

“我们老师的时间是很紧的，不是天天就围着你们学生转的，老师每天的科研任务不是你能想象的，老师好不容易抽出一下午的时间，面对面的对你进行指导，这种机会是很难得的，这在其他课题组，我觉得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你不仅不珍惜，居然还让老师枯等了一下午，这之间的损失你担负的起吗？还有，我就不相信，这么多人打电话找你，你就真的一个也没听见？一个也不回？回电话回信息是做人的基本礼貌，这些你都不懂？你跟我说说你究竟在忙些什么忙到连回一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林汐低着头，接受教训，这样明显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她不用费心去想借口。

董老师酣畅淋漓，他伸手取过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舒口气，这几句话说的实在顺畅，有多久没有过了？将杯子递过来：“倒水。”

倒水这个事情，林汐这学期做的特别多，她取过就近放在办公桌角的热水瓶，给那个精美的杯子里注入热水。

“我最近因为你们这些个学生真的是操碎了心，研三那几个吧，敢背着我发论文，商量都不商量，专利也都不用心，自己的事情，都想着要老师来做，你们是研究生，不是本科生了，做什么事情要自己承担责任……”

林汐点头，董老师虽然学术上不行，但于讲道理这一技能上还是不输人的。

“你这次的行为性质很恶劣，我已经跟大家说过，要给你换个老师的，我想我已经教不好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语气带着许多怒其不争，林汐想着这个时候是该真的听话的走出去呢，还是要道个歉呢？

稍作思考，她抬起头，以十二分诚恳的语气：“董老师，我错了，不应该忘记跟吴老师约好的见面，我会写个检讨，向您和吴老师道歉，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这之后是长长的一阵沉默，董老师一直在看着电脑上的东西，林汐乖乖罚站，等着最后的决议。

终于，在老大进来送第二遍材料之后，董老师开口了：“最近我太太很担心我的身体，被你们这样多气几次，我至少得短命五年。可是我太太又劝我，终究还是自己的学生，如果中途放弃了，你们的前程也就没有了，不能害了你一辈子啊……”

林汐低头忏悔：“是我的错。”

“检讨至少一千字，在下周例会的时候当众检讨。这事要是再有第二次，你自己收拾东西走人。”

林汐点头，接受这样的处理。

“行了，你出去吧。”

林汐出来的时候已经十点了，实验室里众师兄师弟一个不少，都在等着，见她出来都用眼神询问结果。林汐的表情看不出好坏，示意大家不要担心……

五分钟后，老师关了门打算回家了。实验室里立刻像炸了锅一样闹开来……

“汐汐怎样？”

“董大怎么说？”

……

大家的问题都一样，林汐等他们全都问完了才回答：“写检讨，在例会上宣读一下。”

说实在的，这真的是林汐第一次被要求写检讨啊，在学习这件事情上，她一直是自动自觉的，以往所有认识她的老师无不会在提起她时竖起拇指，点着头笑眯眯的说‘林汐这孩子啊，不错！’，如今到了研究生阶段，许多不曾有过的经历在这里开了头——被老师教训‘不求甚解’，‘你这还没入门’，‘你这概念不清晰’，‘给你换个老师’，‘写个检讨，公开宣读’……

虽说林汐对董老师早已没了信心，可现在想起所有经历过的事情，心情还是忍不住要低落，她想，终究是做不到‘不以己悲’啊……

田伟杰问：“话说昨天吴老师后来不是打电话过来找徐洁么？说是让她写专利来着……”

陈轩说：“唔，我也看到了，ORC那个项目的。”

“那你们猜，会不会吴老师其实本来是想要让小汐汐写这个专利的啊？”

“……有可能。”

这些对话，林汐当然能听出言外之意，ORC是吴老师名下的项目，这里面的所有事情与他们没有半点儿关系，而她的课题主要做模拟实验，吴老师连开题都没有参加，更不可能是要指导她的课题。如此说来，她是被当枪使了一回。

林汐对这个倒没有抱怨，本来也是她答应了的，帮老师写专利总比拿快递接孩子之类的要有意义的多，被教训一两句也没什么，怕只怕这件事情的后遗症，以后若再有点儿不足之处，这件事就是头一件可翻的旧账。

众人聊过一会儿，嗟叹几句，意兴阑珊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只有小雪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靠近林汐，贴着她的耳朵悄声问：“阿汐啊，消失了一天一夜，你是不是把自己给送出去了啊？”

绑架啊，不是‘将自己送出去’，而是被绑匪抬出去的，那个人会是谁呢？谁会知道她一大早出去买早餐？谁点的校外的七家湾？有些事情真不愿多想，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想或不想，它就在那里，不变不更……

林汐在小雪的一脸期待中淡定的推开她，也悄声问：“你想知道吗？”

狠狠的点点头，想，当然想！

林汐故作思索一番：“这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帮我写一千字检讨，我就可以给你讲一个绝对能让你心跳的周末故事。”

绝对让我心跳的周末故事？这里的重点显然是在‘心跳’啊，心跳！这条件很诱惑，检讨这个东西，小雪很熟，她有模板的，不就一千字么，何况是这种有很多可以忏悔保证的关键点在呢？

正想要继续追问，林汐却拍拍她的肩：“拿检讨来换吧……”

真的是觉得心累啊！

师生间，同学间，何以会变成这个样子？

去年师姐毕业时她去送了，看她在校门口最后回头看着校门口那几个金色大字的时候，矛盾的是对学校的留恋和对老师的失望，最后她轻轻的告诉林汐：“我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林汐，你好自为之，以后有机会，到H市来找师姐，师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当时林汐还不懂，这些伤感究竟是从哪儿来的，现在好像懂了……

而在同学相处中，林汐自认是个随和的，生活中连见面都少，哪儿来的这些了不得的仇恨须得这样的算计？她虽不愿，却还要帮着隐瞒，不是一定要以德报怨，而是，说出来比隐瞒更复杂，她不愿去花这些功夫……这事情可大可小，在平静的校园里发生，议论肯定少不了，系里谁不认识谁呢？为这样的人，走上别人饭后的餐桌，也不值当。

她收拾好书包下楼，教研室虽然已经没人聊天，可她还是觉得不够安静。

走出二院大楼，靠近路口的灯下，那个颀长的身影慢慢朝她走过来，冷冷的月光下，越发照的他眉目如画，林汐迎上前，躲进的怀抱，静待伤感走过。

真好，在她情绪低落到不知所以的时候，有这么个人为她留着这样温暖的怀抱。

程昱臣没有问她跟老师谈得怎么样，还记得在餐厅她跟同学聊天的模样，那灵气逼人的眸子，简洁犀利的对答，怎么也不像是任人宰割的小兔子。现在她心情低落，必定是觉得受了委屈，却无处发泄。

她一定是已经猜到了绑架她的人是谁，宁愿自己委屈也不愿向他人提起，他不知道是不是该要庆幸当时的处理方式。只是看她这样难过，他决计不会放她一个人呆着……

林汐的声音从衣服里传出来：“昱臣，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会喜欢我呢？”

低沉温和的声音，缓慢的语调，全没有平日里的冷硬——

“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这个问题如果有答案的话，他也不需要来N大打一年的篮球，为此还不得不在附近买套公寓了……

他想起那一年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那么多人里，我就只看到你一个人，所以就只能是你了。”

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林汐可以感受到它的每一次震动，那么多人里，就只看到她一个人么？可她记得的第一次见面，他似乎并不很开心啊，皱着眉头帮她把篮球扔进去，后来还教训她……

“那天操场边就我一个女生吧？”林汐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那天，是2012年一月六号的晚上，你从考场里出来。”时间很精确，因为那天晚上，他的脑海里一直出现某人若有所思的脸……

林汐回想，2012年一月六号，那是她考研结束的那天吧……那不是一年多钱他就……林汐立刻认识到一件事实，原来她不知不觉被人暗恋一年多啦！那后来不停地奴役她，原来都是故意的啊……？

程少像是能感受到她的心思一般，在她开口之前继续道：“以后走路专心点，不要再撞到人了。”你撞到我，有了我这份缘分就够了。

心有灵犀的，林汐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她乐呵呵的点点头答应，语气里已经带了轻松：“我尽量。”

“只是尽量？”熟悉的上扬调调，林汐即便将头埋在他胸前，也能想象他现在一定是眼睛微眯，嘴角右边略微向上的弧度，是完美的四点五度……

林汐点点头拉着他向宿舍的方向走：“是的啊，我走路不是不专心，是很专心，只是我专心的是想事情，不是走路。”

“都想些什么事情？”

“很多啊，想到什么就想什么。”

“以后不准随便想……”

“什么叫‘不准’随便想？”

“除了我之外，都是随便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