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沐云小睡一觉睁眼,天边也开始泛白。马车还在小道上颠簸,她颠得难受,打开了遮着的帘子,想透透气。连夜赶路,车速也不慢。苏沐云隐隐约约能看见前方的官道,还有那个依古木而建现已烧毁的茶馆。
她一掀帘子,惊醒了同样在马车里小憩的兰知玉。他倚着车壁,慵懒地看着掀帘的她,眼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宠溺。
似乎是目光太强烈,沐云有所感觉地转头看向他。他宠溺之色转为微笑,刚醒的沉沉声音问她:“怎么?”
“你偷窥我了是不是!”
他闭眼,轻轻应了一句:“嗯。”
“……”沐云感觉最近被噎的次数越来越多,撇了撇嘴也不说话。她盯着车窗上的玄鸟木雕,细细想着遇刺后的种种,想要拨开重重疑雾。她眼神在知玉身上流转,心想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他安排,若是他安排又有何意。
看着看着,却见他睁眼。他开口道:“你是在报复我刚刚看你吗,现在瞪着我不想让我好好休息?”
她的眼中还残留着探究疑惑,他温柔的眉眼望来,她眼中一慌,头一偏,装作镇定的样子,说道:“美色当前,不看才怪。”
兰知玉在她偏头的一瞬眼中闪过痛意,他一把揽过她,将她埋在自己的肩窝。沐云稍稍挣扎,想到他肩部有伤,挣扎了几下又不动了。
见她不动了,他才道:“还在瞎想?”
苏沐云一僵,避之不谈。她被淡淡的茉莉香气包裹,明明离王府一月多之久,他的身上还是有那淡淡的香气。她瞥见他腰间的流苏香袋,伸手拿着把玩,心道:“原来是把茉莉花放在这里了。”
她一直不语,兰知玉也拿她没办法,只是紧了紧手臂,将她拥得更紧,说道:“我希望有些事你要相信我,我并不知情。”
沐云还在摸着香袋,被他抱得这么紧,她有些呼吸不过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兀自叹了一口气,抚了抚她的发丝,道:“那便再睡会儿吧,现在马车转到官道上了,会平稳些,走完官道,我们就到京城了。”
她放下香囊,真的闭上了眼,窝在兰知玉的怀中养起神来。黑衣男子也缓缓闭上了眼,眼中带着一丝复杂,闭上眼的同时,收尽眼中复杂之色。
两人虽都闭眼,心中却是各不相同。沐云其实并不介意他在这次遇刺事件扮演了什么角色,她只是有些难受,他为她受了三次伤,她在自己最感动的时候发现这一切可能都是他刻意安排的,不是他安排的,也有可能是他将计就计配合幕后之人演的一出戏。所有的感动与依赖,如果基于的是假象,这会让任何人都不舒服的吧。
最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貌似或许可能喜欢这个拥着她的男人。她可耻地喜欢上了这个人,前不久还和他的皇兄纠缠不清,前不久还和那太子情意绵绵,前不久还对那玄衣男子念念不忘,她真是一个变心变得够快的女人。然后,她的喜欢也是源于这些天来的种种,要是都是假的,她的喜欢岂不是很可笑。
她自嘲一笑,借着马车的一个颠簸,一个错身,离开了那淡淡的茉莉气味。
知玉心中也是复杂不已,他虽然有借遇刺之事刻意离开佑都,好借机让自己人摸一摸京中的浑水关系,但确实对这件事毫无头绪,他好冤枉的有没有!
没摸清京中的复杂关系,却摸清了自己对沐云的情愫。自小院中的那晚起,她之于他,并不是简单的那种为了与太子争一争而对她好的关系了。他欣赏她,感激她,喜欢她,想要守护她。
怀中的小女人被颠得移开了自己的怀抱,他顺手一捞,把她重新揽回。似乎知道她有意无意避开自己的亲昵,他复又抓住她的手。她的手看上去修长素净、骨节分明,摸起来却是肉呼呼软嘟嘟的。知玉爱不释手地捏着她的手掌,然后与她十指相扣,满意地缓下心神。
两人又是休息了好久,休息得正酣,被马儿的一声长嘶闹醒。沐云和知玉对视一眼,双双皱了眉头。重物落地“嘭”的一声,致使马车内的两人迅速飞身出了车厢。
那重物摔在马车前,竟是一个人影。单从衣着上看,满身血污,根本无法辨别。沐云朝前走了一些,看到了那人的脸——是前不久还在一起的佳佳!
她正要扶她起来,想看清她的情况,一排六角梅花镖忽然飞射而来。曾头领拔出了剑,把飞来的暗器拨开。发暗器之人技巧并不高明,曾头领没有费多少力气就把暗器打落。
兰知玉示意曾头领带着两人朝暗器发来的地方搜寻一下,随即和沐云一起扶起了佳佳。她探了探佳佳的脉,立即起身说道:“你抱她进马车吧,我们离佑都还有多久车程?”
他闻言楞了一下,抱起了奄奄一息的佳佳进了马车,见沐云随后也蹿了进来,说道:“小半个时辰便可到王府。”又问,“佳佳伤势如何?”
她正要开口说话,曾头领跑来说道:“王爷,并未看到任何人。”
他道:“那便启程吧。”
马车慢悠悠地晃了起来,沐云开口道:“她伤势看着严重,实际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事。”
兰知玉点点头,道:“那便好。”
沉默了一下,她道:“你出去。”
“嗯?”他又是一愣。
“我给佳佳伤口先处理一下,要脱她衣服,你要留下来看吗?”她道。
“我还是出去的好。”他掀开帘子,跳了出去。
他背影消失在帘外的一瞬间,苏沐云把在袖口露了一小截的一枚梅花镖抽了出来。她翻来覆去研究了一番,心里的谜团越来越浓。她收起了这枚暗器,将它仔细藏好。
藏好后,这才开始处理佳佳的伤口。这些伤处处鞭打在痛处,一条一条纵横交错。出手之人十分懂得问讯使鞭的技巧,伤口不深,却能让人痛不欲生。看伤口的新旧程度不一,便知她被连续折磨了好几天。
佳佳与她相处了一个多月,说没有感情是假的。沐云看着这些伤口,又隔着衣服摸了摸怀中的六角梅花镖,一丝冷意爬上了她的面孔。她闭了闭眼,理好了佳佳的衣服,静等马车到王府门口。
黑衣白马的男子靠近马车,问道:“如何?我可以进去了吗?”
从车窗看去,兰知玉骑在一匹白马上,浓重的黑色衣裳遮不住他温润到极致的气质。她看到他,心里有一会会儿的放松,然后说道:“算算时间,马上要到京城城门了吧?你还是在外面吧,马车里小,不想和你挤在一起。”
他紧了紧缰绳,左手一个不经意的角度探进马车。他用巧劲拽住她的衣角,轻轻一拖。她“啊”的一声跌出车厢,那只手又是轻轻一带,沐云整个人翻了半圈被带上了马。
她惊魂未定地被他锁在臂弯中,呆呆地在马背上被颠了一下又一下。等到知玉开了口,她才回过神来。
他道:“不愿意挤在马车上?那就在外面一起吹吹风吧。”
她怒道:“经过我同意了吗!我有说要出来吗!”
兰知玉在她身后轻轻一笑,说道:“没有。”
“……”沐云再次无语,只得看了看左侧赶车的马夫,又看了看周围坦荡的官道,知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了,才又开始思索遇刺之事。
城门不一会儿就到了,穿过了城门,踏上了青石板的道路,周围的景色逐渐熟悉起来。一行人略微加快了速度,少顷,便到了朔苑大街。
王府门口站了十几人,皆是王府里伺候着的老人了。他们看见车队,纷纷凑了上来。任凭王府下人规矩再好,也禁不住主子在外失踪一个多月毫无消息。此时,见兰知玉安然归来,皆是喜上眉梢,一个一个地喊道:
“王爷!”
“王爷您回来啦……”
“王爷!府里一切都好,就等着殿下呐!”
知玉也是微露喜色,一个翻身下马,对着大家说道:“本王无碍,让你们担心了。”
话一出,让周围都静了一静。沐云也紧跟着下马,她没想到兰知玉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如此温柔的一个男人啊。
她下了马,身上是男袍的装束,头发却不伦不类地扎了一个低马尾,一时让人分不清她是谁。
只听她道:“知玉,你去把佳佳抱到我房间吧,我给她换件衣裳,再仔细地清理一下她的伤口。”
他一点头,把佳佳从马车中抱出,朝着王府里走。下人们一愣,还是锦彩发现了这个说话的人是他们的王妃,立马施了一礼,道:“王妃。”
众人反应过来,声音又杂七杂八起来:
“还以为王妃在马车里呢,愣是没认出王妃。”
“王妃回来了就好!”
“那马车里的又是谁呀,王爷现在还抱着她呢!”
“……”
苏沐云以前没发现王府的人这样活泼又暖心,这样……倒真有一点家人的感觉呢。她收了收心神,立马吩咐道:“锦彩,你去通知厨房烧些水送到我房里来,然后再拿一些金疮药来。”
她说完跟上了知玉的脚步,朝着自己的房中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