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拖了许久的大衍外使终于到来,宫中大摆筵席,迎接使节。各种官员携家眷一一到齐,当然也包括兰知玉。
在沐云印象中,外交使节一般都是亲切中带着威严,和蔼中带着气势,活泼中带着端庄。然而这个阴里阴气的大衍使节为什么是娘炮一个!不是沐云歧视伪娘,相反她很喜欢这种调调。但是,这位外使兰花指一翘,鼻孔朝天的态度毁了伪娘的美感。顿时,沐云对使节失去了观赏的兴趣。
少了观赏目标,她便开始打量正和殿来打发无聊的时间。宫殿里烛台交错,玉饰悬垂,用古木雕琢出来的镂空玄鸟花纹尽显典雅之美,整个偏沉稳的色调又让正和殿大气起来。打量完,沐云的目光无意间落到了那个玄衣男子上,他手持酒杯,静默无旁人,安静得似一幅画。她只是微微一瞥,迅速收回了目光。她收回目光的同时,对面那男子有感应般把目光直射而来。她屏住呼吸,暗恼自己脑抽去看他。知玉忽然手抬酒杯,遥遥一碰,和他对饮了一杯。
尴尬解除,她舒了一口气。
这时,使节态度嚣张起来,仗着是文现大陆上第一强国的外使,轻蔑地看着在场的人,说道:“此次来,本官带了一位歌妓,她琴艺甚好,想弹支曲子给各位大人助助兴。”
话都说这份上了,月升也不好驳人面子,一群人附和着:“大人,请。”
歌妓香肩外露,白皙的肩膀上一只蓝蝶用粉彩描摹得栩栩如生,不少年轻的仕官纷纷把目光放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却又碍着场合不敢太放肆,眼神闪闪躲躲。沐云好笑地看着兰知玉,问道:“怎么不见你看她?”
他一笑,搂了搂沐云的腰身:“有美色在怀,足矣。”
“切。”她摆了摆手,“说得好听。”
歌姬开始拨弄琴弦,琴音从正和殿的牌匾下袅袅传出。一曲停罢,全场叫好。
外使“哼哼”道:“我大衍地大物博,人才辈出,连小小的歌妓都有如此才华,你们月升到底是差些的。”
在场官员齐齐噤声,脸色都沉了下去,坐在上位的月升皇帝更显怒意,兰知玉带笑的眼眸也染上些厉色,他准备起身。
月升国琴艺最高者,三王爷兰知玉当之无愧。兰知玉有一把古琴,名为“紫陌”,是当世最好的两把琴之一。他琴技巧妙,琴技与名琴相结合,奏出的琴音便是一绝。
坐在知玉左侧的沐云手疾眼快,拉住了他,低声说道:“你去做什么,和她比琴吗,你难道要降低身份自比歌妓?”
他侧眸看向她,压低了声音:“那不然等着他贬低我月升?”
沐云用手指敲桌,想着好像自己是会弹七弦琴来着,好像还弹得不错来着,要不去试试?
想着想着,就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她一站起,就显得十分突兀,这下不做点什么也不行了。沐云离开座位,走到正中央,施礼道:“叩见父皇。”屈一膝的宫廷礼节拿捏得不偏不倚,优雅气质显露无疑。
“平身吧,何事?”
她回道:“小女子曾丫鬟出身,幸得三王爷宠爱入住王府,儿媳也曾习过琴,不知我这丫鬟的琴艺能否和歌妓比一比呢?”沐云一再强调自己曾是丫鬟的身份,丫鬟的身份与歌妓比总好过兰知玉用王爷的身份和她比。
“准。”
沐云一笑,拿来七弦琴,调试了两个音,端坐了身子,说道:“追宁,《春暖花开》。”
兰知瑞本是事不关己的漠视态度,可是这时,他握酒杯的力道猛然一松,酒杯掉在了地上,半杯酒水都洒在红地毯上面,浸到酒水的地毯染上暗红。他的心里也是一沉——是……她?小云?那个时候小云吹过这首曲子……
第一个音响起,兰知瑞的心底颤了一声,前奏结束,嗓音响起:“如果你渴求一滴水……”沐云挺直地坐在琴案前,四周灯火通亮,女子姣好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她眉角带笑,明红的宫装压着暗金的绣线,及腰的长发被发饰挽起,只有额旁的几缕发丝自然垂下。白皙修长的手指抚过琴弦,拨琴指法十分赏心悦目,左手一按、一摇,右手一抹、一勾、一挑,行云流水,颇为自然。她带浅笑的眉目间哪有一丝慌乱?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
直到最后一字落下,一字一字敲在兰知瑞的心上——是她,真的是小云,追宁是……小云。
最后一音结束,她满意地收回手,施完礼,回到了座位上。谁好谁差,一目了然。虽说沐云不是琴上的大家,但似乎对这个曲子练过好多遍,不用刻意就能弹奏出来。
皇帝赞许地点了点头,之后就是一系列的歌舞表演,沐云自觉没趣,偷偷从后殿跑了出去。
兰知瑞也悄悄从座位上离开,尾随她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的火光并不明亮,但可以看到人造湖里的荷花慢慢开始衰败,只有墨绿的叶子露出水面,衬得粉红的花瓣更加娇艳。大部分的宫女都被抽调到宴席上了,所以御花园里并没有什么人。人造湖上建了一座精致的木桥,栏杆上雕着八十一朵重瓣红莲,为什么是八十一朵,据沐云自己说,这是她一朵一朵数过去的,不会有错。
她蹲在桥上,仔细数莲花,浑然没有发觉身后有人靠近,待她数完最后一朵,站起身时,撞到了某人的怀抱。兰知瑞顺势将她揽入怀抱,他扳过她的身子,单手扣紧了她的腰身。
她双手抵住他的胸口,张大眼睛看着他,冷冷地问道:“你做什么?”她急切地想要逃离他的怀抱,不停地挣扎,“你放开。”
他并不说话,只是认真地用目光描摹她,许久,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更加抱紧了沐云。他的另一只手摸索到沐云的领口,将领口处的衣衫微微扯开。
她一时愣住了,挣扎也停止了半分。当他微凉的手指拂过她的锁骨时,沐云才惊起神,一把推开了他。而兰知瑞的手指恰好勾到了一条线,她胸前的一块玉佩顺着他的手指滑了出来。玉佩在并不耀眼的灯光下泛着细润的光泽,他的心也在此刻完全沉了下去。
他的手握住玉佩,复又张开,放下了它,对狠狠瞪着他的沐云说:“这玉佩是我的。”
沐云锐气不减半分:“谁知道这玉佩是不是你的,你又没在上面写名字。”
“写了,在玉佩的下面,你自己看。”
“瑞?”她念完,疑惑地看了看他。
“这玉佩是我当年送给小云的。”
“你的意思是……我是小云?”
“对。”
“对你妹啊对!”
兰知瑞浅笑,笑意直达眼底:“她当年也是这个说话的口气。”
她看着他笑,有些失神:“你难得这么笑的。”只一瞬,又恢复了清明,“那你还知道我什么”
兰知瑞收回笑,摇摇头:“还听你用长生吹过春暖花开。”然后自语道:“早在天舞楼我就应该发现的,只怪当时摸到它的时候没有细想……”
远处的兰知玉静静看着桥上的一对男女,慢慢攥紧了双拳——母妃说,凡事要让着点太子,当年立太子时是这样,与丞相府定亲时是这样,现在……追宁也要这样吗?他微怒,转身走回内殿,却仍然保持着一贯优雅的笑,手心月牙状的红痕被宽大的袖口遮住,一如他内心的不快被笑容遮住一样。
过了许久,沐云才回到了席位上,兰知玉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问道:“去哪儿了,怎么那么久?”
她言顾其他:“啊,宴会快结束了,我说,那个大衍的使节要么是走后门的,要么就是个太监,瞧他翘兰花指那样,怂!”至此,沐云终于有了少妇的觉悟,觉得在自家夫君前承认夜晚与另一个男人私会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兰知玉掩饰掉一瞬而过的怒气,他情愿沐云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拿出十二骨架的白玉折扇,转过头问沐云:“宴会结束……”话说一半停顿下来,盯着沐云的领口看。沐云领口仍有些凌乱,玉佩还露在外面,“这玉佩……是太子的?”
“啊?”沐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想到了刚刚的窘样,两颊爬上了红晕,将玉佩收进去,“他说是他的。”他会错了意,以为她害羞,收了声,不说话了。
她问道:“你刚刚说什么宴会结束,然后呢?”
“宴会结束,我带你去一处地方,今天晚上很适合去那儿。”
“好。”
知玉抬起手,挽起了她掉落的一缕长发,熟稔的动作仿佛是契合多年的夫妻做出来的。他瞥过对面,把目光转回,脸色有些沉重。
沉重过后,他又舒展眉头。反正现在追宁还是他的,若是太子真想抢,那么,他让了那么多年,是不是该是时候不让了呢。他朝太子一笑,暗自决定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