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因为颜妃身体抱恙,知玉被急召去无峮宫侍疾。原本沐云也是要跟去的,但她今日身体也不算好,便被知玉安置在府上。兰知瑞趁着这个时机,独自一人偷偷拜访三王爷府。他一路摸进王府,毫无声息地潜进沐云的寝室,静静看着她的睡颜。
这样静谧,安静得不会打扰任何人。可是她却警觉地睁开眼,问道:“谁?”知瑞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吵醒隔壁浅睡的锦彩。他的唇畔贴着她的耳朵:“是我。”窗外无星无月,只有漆黑的云层压着天地。黑暗中她拉开他的手,压低了声音:“你来做什么?”
“今天在街上看你好像哪里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
“没事,你可以走了。”她不屑他的关心,将头扭到另一侧。
他落寞地垂下眼,问了一直想问的话:“他……待你好吗?”
“挺好的,你走吧。”沐云已经坐起,摸索着穿鞋。
“你还在生我气?”他问道。
“没有。”沐云的回答依旧简洁。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知瑞将声音提高了一分,“你还在生气。”他肯定地说道。
沐云自嘲地笑了笑:“这不就是你希望的么,我避着你,你走不走?”她穿好鞋,站了起来。
“我……”他苦涩地不知怎么接她的话,这毕竟确实是他所希望的。
“你不走,我走!”沐云迈开步子,打开了房门,先他一步走出房门。她朝院子走去,银紫的闪电划过天际,宛如一条粗大的银蛇穿过天幕,“隆隆”雷声自九重天落下,大雨倾盆而至,她被浇了一个透心凉。
他追上她:“下这么大雨,你淋了会感风寒的,你回屋,我走。”他脱下衣服遮在了她的头上,“小心着凉。”轰鸣的雷声盖住他的一部分声音,说不上来的,沐云就是很烦心。
她避开他的衣服,站在雨中望着他,什么话也不说。天际闪过的光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容,眸子里闪过对他的怨念——是的,她怨他,怨他把自己像送礼物一样送给了别人。她一身绯色长衫被雨浸透,晕成深色。清瘦的身形挂着沉沉的衣物,有一种不堪重负的感觉。
知瑞后退一步捂住胸口,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阵阵发疼。沐云把目光移开,提脚走向屋内。她与他再一次错身而过,知瑞不甘心,伸手拉住她的左腕。手掌心隔着衣物触碰到金属物质,他用力卷起沐云的袖子,廉价的银色手链在黑夜中反射着光。他道:“你还是放不下我,对不对?你还是……喜欢着我的,对不对?”
沐云明明不想看他,动作却偏偏不受大脑的控制看向他,在这个时候,她想落泪。
一股力道扣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搂入怀中:“跟我走吧。”话音刚落,男子低下头,覆上了她的唇。
沐云挣扎着,试图脱离他的怀抱。她挣扎得累了,放软了身子,倚着他的胸膛,深深地回吻着他。大雨打在两人身上,致使他们更加紧密地相拥在一起。她累了,她想放肆一回,什么都不去想。而不远处,木廊上,知玉神色淡淡地看着相拥在一起的男女,眼里浮起了狠色。
许久,唇分。雨落声中夹杂着淡淡的女子喘息声。知瑞再次低头,将一个很轻的吻印在她的唇角,然后拉起她,一起躲到了木廊上。原本在木廊上的知玉朝更深的阴影处隐了隐,目光有些沉。
“现在带你走没做什么准备,有些不太妥当,等过了这两天,七月十二那天,宫里要开始忙立秋的庆典,我会把事情安排好,然后带你走。你只要在十二那天夜里,等王府的人都睡熟了之后,去月满楼等我,我一定会在子时前到。”知瑞在王府的木廊上逆雨而站,声音不大,却层层穿透直入她心扉。
她沉默着,在思考如何开口。他以为沐云不愿和他走,有些着急:“你愿意吗?”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展颜一笑,笑容在仲夏的空气中开出最亮丽的一朵清莲,天地间久久都弥漫着她轻柔的声音:“愿意。”
他紧绷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吩咐道:“你早些回屋,把湿衣服换掉,小心着凉了。”他顿了顿,又道:“我……先走了。”
她点点头,有些不舍,却还是应道:“好。”
兰知瑞转眼消失在雨幕中。她提起脚匆匆往房里赶去,她得赶在兰知玉回来前把湿衣服换掉,不然会引起怀疑。
当女子身影远去,阴影深处,知玉慢慢踱步出来,沿着木廊上的水渍,也朝房间走去。碧衣男子的眼底有阴霾,他的目光连连闪动,衬着天边的电光跳跃。他侧脸看了看翻涌的云层,心里做出了计划。
沐云在屋中衣服半解,房门“嘎吱”一下被推开。这个时辰这个地点,不用想也知道是兰知玉回来了。她的心被猛地提起,好几种解释的说法在心中揣摩。脚步声近了,她的手掌心隐隐地有冷汗出现,黏在掌心,及其不舒服。
她缓了缓心神,不管什么说法,随机应变就是:“是王爷回府了吗?”
知玉步伐从容,走到屏风后面,看到她:“恩,刚回府,怎么身上都湿了?”他盯着她看,想要看她做出什么样的解释。
沐云眨了眨银,把半解的衣衫又拉回原处,不动声色道:“在府中散了散心,等往回赶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
他拿起她手上的毛巾,轻轻擦上她的脸:“怎么这么糊涂,以后天要下雨,就不要出去散步了。”
她原是恭顺地低着头,现在却缓缓地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看他,然后应道:“好,下次不会了。”
“还有这么晚散步也不让锦彩跟着,你对府中本就不熟悉,万一迷着了怎么办?”
“恩。”
他放下毛巾,用手揉了揉她的发:“还是让人打些洗澡水来吧,免得你着凉。”说完,他当真出去与丫鬟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房间中的隔间里就提来了热水。
“王妃,王爷吩咐过了,您可以洗浴了。”
沐云坐在热水中,氤氲的雾气熏得她昏昏欲睡。沉沉的脑袋中却不知怎的浮现的都是知玉的身影,她又想起和知瑞的约定,面上一半喜一半忧。喜的是可以与他相守不分离,却也忧心辜负了兰知玉这些天对她的好。她想着想着,便歪头睡了过去。过了许久,又听到有人低低地唤她:“追宁。”
她微动眼珠,却不愿睁开双眼。一双有力的手拿过浴巾将她裹住,又打横抱将她从水中抱起,自喃着:“洗个澡也能睡着,真是……”
她有些恍惚,抬手勾住他的脖子:“知瑞,你好吵。”
抱着她的手一僵,力道紧了几分。
雨后晨初,阳光格外明亮。房间里似乎有人影在闪动,沐云被人影晃得有些心烦,一下子坐起身来。
“王妃起身了?奴婢伺候你洗漱吧,王爷已经下了早朝回来了呢。”
沐云胸口有些堵,咳嗽了两声,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昨晚……我不是在……洗着澡吗,后来……咳咳……是不是睡着了?”
“回王妃的话,是王爷抱您出来,奴婢给您换的衣服。”
她垂下眸子,喃喃道:“是吗……”然后提高声音:“锦彩,今日,你能陪我在府中走走吗,这近半个月都没怎么在府中走过。”锦彩便是那个说话的丫鬟,她躬身道:“是,还请王妃洗漱完先去用早膳,用完早膳,奴婢再陪您去。”
餐桌上大部分是甜品。桂花酥,桃心糕精致地摆在白玉瓷盘中,甜糯的紫薯薏米粥盛在半透明的琉璃碗中说不出的诱人。但是沐云不太爱吃甜品,这种甜香气息让她有点心不在焉。她偶尔一偏头,一道明亮的影子一闪而过。她未仔细看清,只觉得鹅黄的身影很是熟悉,外露的气势也很像她不喜的那人。她心思一动,起身追过去。
这时,知玉从外面走进大厅,她追得急,并没有注意他,一下子就撞到他身上。
他环着她的腰:“小心点。”
沐云看着影子离开的方向,眼神略带迷茫,似乎在思索是不是她的可能性,道:“方才,我好像看到了慕容绵。”
“谁?”他的眼睛微眯,“慕容绵?应该不是吧,许是你看错了。”
她点了点头,应道:“或许是我看错了。”
锦彩见他们俩儿说完了话,才施了一礼:“王爷。”
知玉笑了笑,点头。沐云才发现自己还依偎在他的怀里。她连忙后退几步站正:“妾身不打扰王爷了,先行告退。”她话中的疏离很明显,也是怕他察觉到什么。她急忙溜走,连给知玉说话的时间都没留下。
走出好久,她才放缓了步子。走了有些急,不免又咳嗽了两声。锦彩很快追上了她:“王妃,奴婢带您在府上走走。”
她侧头回望慕容绵消失的地方,有五成的肯定她是慕容绵。她又叹了一口气,把不安的预感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