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在知瑞的旁边,两人没有说话。周遭是喧嚣的人群,楼影灯瘦,已有商铺打烊。无话的情形维持了许久,他道:“没想到你对治水还有见解。”
沐云习惯性头一歪,又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就是随口一说。”
“想法不错,明日我与岳大人说说。”
“啊?我真只是随口一说,别信我呀!”她嘟着嘴,鼓着腮帮子。
“工笔画工笔画,来看一看工笔画!”她俩儿正停在一处小摊上,老板殷勤地看着他们,“要不要给二位设计一对工笔画,一人一张,夫妻两的名字挂在房间里,也好留个纪念。”
沐云脸一红,小声道:“我们不是夫妻。”
“不是啊。”老板完全没有猜错后的尴尬,“以后也会成为夫妻的!”
老板不尴尬,她可是尴尬了,愣是接不上话,兰知瑞倒是说道:“要吗?要的话,就写一张吧。”
“只写一张?”她问道。
“嗯。”
也是,她又犯傻了,他是太子,名讳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告知其他人呢?不过,兰知瑞想的是……两人的名字写在一张上。
沐云没有猜清他的意思,摆手道:“不用了。”她见老板扫兴地收回准备好的纸墨,心思一转,道:“不若让我自己写几个字可好,钱照算。”
老板顿时眉开眼笑:“好的好的,姑娘请。”他铺好卷轴,“姑娘要用什么颜色吗?”
“不用。”她拿过老板手中的狼毫笔,笔尖蘸到砚台上。干涩的狼毛立马吸足墨水,墨汁在尖端欲滴不滴。
她提笔,没有停顿,一气呵成。
“平安永寿,长乐未央。”老板念道,“好字!力透纸背,狷狂霸气,有大将风范!”老板又赞叹道。
沐云将笔一搁,又觉得少点什么,立马抓住笔,蘸了蘸墨水,写到:宁予瑞生辰之礼。她这几个字写得极为认真,甚至比那八个字写得更久一些。后写的字与前面的字又有些不同,显得秀气一点,似乎有那么点大家闺秀写怀春诗时的味道。
她写完,掏出荷包,说道:“老板,给钱。”
老板笑眯眯地接过钱,准备收摊。
沐云吹了吹墨迹,听兰知瑞问道:“注脚何解?”
“就是表面的意思,送给你的,我想那晚送你的礼物你可能不太喜欢,我觉着还是重新送一个给你吧?”她卷起干了的卷轴,“不要看它便宜,它是我心意,你收下不?”她双手举起卷好的卷轴,递到他眼前,指尖不自觉地微紧。
她白素的手映在灯红的朦光中,风将她发丝吹起,遮住了她眼角的视线。印有酒渍那一块的裙摆也干了,他凝望着她,心底有些想对她说的朦胧的话清晰起来。他张张口,又闭上。
空中喧嚣的味道似乎渐淡,她透过发丝看他,自嘲一笑,慢慢放低了手。纸身被她无意识攥出了压痕,她惊觉,立马放松力道。
“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她自己率先打破安静,说道。
“好。”他道,“你且先帮我收着,回府再给我。”
“你的意思是……你要这份礼物?”她的眼底迸出光芒,不住问道。
“为何不要?”
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风中千万人流连的味道在飘散,这是喜悦的心情在作祟吧。
不远处围着一圈人,不时地有起哄声响起。那些人个个探着身子,情绪高涨,也不懂在玩个啥。沐云好奇,挤进去看了看。
她看了一眼就退了出来,对站在外面的知瑞说道:“走吧,就是套圈啦,说是今天放了一个价值不菲的金簪,好多人都想套到它。”
他看了看在她怀里的卷轴,问道:“那你想要吗?”
她此刻的心情似乎很好,有点飘飘然:“有一点诶,我要的话,你给套?”说完,她就开始后悔,这种话不是招他嫌吗。
他看了看人群一眼,说道:“等人少一些吧。”意思就是懒得挤进去。沐云看着他,特别想问:你就不怕被别人先套走么?
他把目光拉长,看远处楼影幢幢。沐云并肩和他一起看夜景,夜幕中被点出点点亮光,是繁华之景。
夜深深,路隐在喧闹吆喝声之下。虽然有不少人收摊,但也有依旧卖力赚钱的小贩,他们堆着笑,迎合着,奉承着,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
夜沉沉,敲完晚钟的老汉徐徐走了过来。他坐在阳春面铺子前点了一碗面,加葱花和一颗蛋。笑意爬上他皱纹很深的脸庞,幸福是干完事儿后,一顿惬意的美食。这也是生活。
对影成双,这是现在的他和她。一盏酒提在过客的手上,酒香勾起来好多人的馋欲,沐云也看向那盏酒,想着此时若能与身边的他对饮一番定是极好的。
夜市上空的歌音远了轻了淡了,吟唱的姑娘独倚高楼,她低低的歌声化多少人间情仇?独倚孤身,夜市总能相守她的歌喉。
套圈的摊子上人开始离开,好多人都没能套到,不免骂几句:“他老子,这么难套,坑!”
但也有些许人意外套到其他的小玩意,也就趁兴而归了。
几家欢喜几家落寞,便是这样吧?
人逐渐转少,周围还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不死心的人。老板走过去似乎要收摊的样子,正欲赶人,兰知瑞却走到老板身边,声音不大:“一个。”
老板看了看他,问道:“一个圈……够吗?”
他重复:“一个。”
“好嘞,公子,两文钱。”
他看向沐云,她屁颠屁颠地挪过去,掏出两文钱交给老板。
知瑞随意一站,颀长的身影有一股安心的味道,身姿稳当,长发飘逸。他站在何处,似乎哪处就成了风景。玄衣衣袍被风鼓起,他手指停了一停,准备等风过去。沐云先静静地看了看他背影,又走到他旁边说道:“就是右上角的那个,挺远的诶。”
她的话音刚落,他就出手了。圈朝着金簪的方向飞去,那圈承载着她的期望,似乎套住的会是她的幸福。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就在不偏不倚地要套住它时,一阵风吹来,圈很轻,被风在空中吹得翻了一个身。圈落在了金簪左边的一条手链上。老板拨开几个看热闹的人,把手链拿出又交到他手上,恭喜道:“公子手气真好,一套就套到手链了,是送给娘子的吧?”
兰知瑞冷着脸,没有出声。
沐云心想,他该不会是自尊心受挫了吧?于是想着赶紧走为上,连忙道:“对呀对呀,我们家公子还未娶亲呢,等娶了亲定是送给他娘子的。”
他闻言看向她,然后往太子府的方向走去。她跟着他,一言不发。
戏台子上的舞女换了另一首曲子换了另一套衣裳依旧卖力地跳,台下的观众不剩几个。沐云悲从中来,她似乎今晚的感慨特别多。
每个人都在为未来打拼,而她好像浑浑噩噩无所事事。她的存在,貌似紧紧只是为了他。舞女也好,老余也罢,他们至少活着为自己,而她忘掉种种,不懂如何前进,不知活着干何……她偷偷看向他的侧脸。
雾里看花。不管哪个角度看他,都是朦朦胧胧的感觉,他眉眼清淡,疏离挂在鬓边。而他却用清晰的温暖冲破迷雾,给了她热度,她心中微微叹。
走过几条街,街上和夜市区形成鲜明对比,安静得很。兰知瑞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他道:“手伸出来。”
她依言伸出手,袖口随着她手臂的抬高而向下滑了几分,白皙的手腕露了出来。
他右手摊开,手链在他的掌心蜷缩成一团。他仔细地展开链子,将它扣在沐云的手腕上。手链被知瑞的体温捂暖,此刻,她感受着他的温度,他们彼此凝视着对方的双眼。
“卷轴。”他道。意思再明显不过,一物换一物,公平的交易,两清的结果。
她递过卷轴,不懂说什么,静在原地。
月光落在她身上,朱颜染尘,有花自树上落下,她独立在树下,强笑一声。落花沉在路面上,正如她的一颗心也一沉。
兰知瑞上前一步,两人靠在了一起,树下不再是她孤身一人,他道:“你就没什么表示?”
“啊?”她能有什么表示,感恩戴德叩谢重礼?
“你说这手链是给我未来娘子的。”他原来是询问的语气说到最后成了陈述的语气,他见她没什么特殊反应,摆了摆袖子。
知瑞没什么耐心,见她还是无动于衷提脚就走,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说道:“跟上,还在发什么呆?”
她从原地跟上,应道:“哦哦,来了。”
太子府就在眼前,一双手忽然扯住了前面玄色的衣袖。知瑞回头,还未看清身后人的脸,温柔的触感就贴在左脸颊上。
一小会儿的时间却让波澜不惊的他愣了好长时间,等他回过神,沐云已经跑出了好远。他摸了摸脸上她刚刚亲吻的地方,怔愣了好久。
她转身隔着距离说道:“我可以理解为你送我手链是喜欢我吗?”
他一笑,道:“可以。”
“那我可以理解为刚刚我们交换了定情信物吗?”
他走过去,拉起她的袖子,走进太子府:“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