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吐出了两个字:“殿下……”知瑞的话终于说完,想了想,又道:“佑都的夜市想必你没有玩过,不如就今晚吧,我带你去玩一玩?”
她的思维还没跟上他的,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点完头忽然问道:“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其他人了吗?泽一呢?”
他挑眉:“泽一为什么要去?你喜欢他?”
“啊?”她连忙摇头,装作无辜的样子,“是殿下喜欢他啊,我怕殿下看不到他会很想念他。”
他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然后使劲地揉了揉沐云的脑袋:“一天到晚的在想些什么,下次不准再说了。”愉悦的声调出卖了他装作严肃的表情。
沐云双手捂着头顶:“发型乱了,呜呜呜,你还我的发型来!你要是不帮我搞好发型,今天晚上我就顶着这个鸟窝头和你出去,丢你的脸!”
他伸手理了理她的发:“丢吧,我不介意。”
她消停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道:“那今晚酉时我在书房外等你,我们去外面吃晚饭好不好?”
知瑞应道:“好。”
华灯初上,知瑞书房的灯亮得比外面的更甚几分。沐云坐在书房门前的台阶上,失望地问道:“泽一,这次又是谁来啊,又要议事到什么时候啊?”
“是工部侍郎岳大人,正在询问主子交城的地形,商讨治水之法。”
“哦。”她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夜幕越拉越低,她站起身,凝望着书房门口,忽然问了一句:“殿下有没有吃过晚餐?”
“未曾。”泽一劝道,“要不你先回去吧,估计今晚主子是不会和你出去了。”
她没有说话,提起脚步离开。
她离开没一会儿,书房门被人从里打开,工部侍郎和兰知瑞都走到了门外。
“太子殿下留步,微臣告辞。”工部侍郎微一弯腰。
“那便不送了,岳大人慢走。”他目光扫视四周,却没看到期望中的人影,他心中一沉。
等工部侍郎走远,知瑞才沉声问道:“追宁呢?她可有来?”
“来过了,等了挺长的时间,刚刚才走。”
“嗯。”他叹了一口气,准备离开。他走出几步路,忽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叫他:“殿下——”他背着她扬起笑,等她小跑的脚步声近了,他回头看她。
这时,沐云忽然向前倒去,她惊呼一声,眼看脸就要与地面亲密接触,知瑞身形一闪,抱住了她的腰。
她惊魂未定,抓着知瑞胸前的衣服,然后狠狠地骂了一句:“卧槽,这裙子太不给老娘长脸了。”知瑞看着她及地的长裙,了然地问道:“跑的时候踩到裙子了?”
“对呀,早知道就不穿这条裙子了,害得我挑了这么久。”
“挑?”他抓住了她话中的关键字,“你是为了今晚和我出去特地挑的这件衣裳吗?”
“对呀对呀。”沐云傻乎乎地点头,意识到自己没有经过大脑说话,又连忙摇头,“不对不对,才不是呢!”
“好,我知道了。”
“啊?你知道什么?”
他放下抱着她的双手,说道:“走吧,带你去逛夜市。”
“等等,刚刚我去厨房和他们说你在府里吃饭了,所以……今晚不去了吧?”
他心中微震:“你刚刚离开是去厨房了?”
她提起了一小截裙子,点点头:“对呀,泽一说你还没吃晚饭诶,都这么晚了,想着你肯定饿了,所以去厨房给你找晚餐去了,不过没有现成的,只能吩咐他们做啦。”
他目光闪动,认真地看着她。忽然,他拉起沐云朝门外走去,吩咐了一声:“泽一,和厨房说不用备晚膳了,我和追宁出去。”
佑都的夜市很大,几条街上都是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轻歌徘徊在夜市上空。夜市最好的地段有一个戏棚子,舞女在里面卖力地表演,观众在下面不停地叫好。沐云看着五颜六色的身影在戏台上翻飞,又看了看漫不经心的兰知瑞,心想:果然,他只是不喜欢这些浮华的歌舞吧。她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也问道:“殿下……您老觉得这些姑娘的舞跳得如何啊?”
兰知瑞看了一眼台上,又看了看她。她此时张大着眼,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底流光不停闪动。他想起生辰那天晚上她红衣舞步、款款盈资,心下一颤,掩饰道:“还行。”
还行。同样的两个字,同样的面无表情。她心底一叹,自嘲地想着:自己其实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同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一双耳朵,在他眼底……也没什么不一样吧?思及此,她低下头,心中有点难受。
沿街设摊的商贩个个高声吆喝,露着笑脸,向顾客殷勤地兜揽生意。不远处,一家烤肉铺子香味弥漫,食客们兴致很高,不停地喝酒助兴。沐云闻着香味,吸了吸口水,朝他一脸严肃道:“我要吃那个!”她一指正好指着烤肉铺的招牌。
两人坐在烤肉铺子里吃饭,知瑞没有动筷,他只是看着沐云吃得很欢的样子。她双目含笑,毫不客气地抓着竹签一口一口地吃着。她吃完,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地又抿了一下唇,看到她这样开心,他心底那根柔软的弦也被轻轻触动着。他推了推跟前的盘子,道:“这里还有。”
“嗯?你不吃吗?”
“我不吃。”
沐云一想,也是,尊贵如斯的太子殿下是不会吃贫民食物的,想必他吃的定是经过十八道工艺烹饪,熊掌鱼翅皆不可少的大餐吧。
某食客兴至深处,轰轰闹闹地说道:“壮志难酬啊难酬!前几天去咱太子爷府上应招治水之法,哪知那府上总管连让我见太子一面都不让,真是狗眼看人低!”
“老余啊,莫说这话,小心被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好歹我老余年轻时也是走过不少地方的人,老余我也是学过治水之法的!太子府不识人,我看太子也不是什么识人之人,月升交到他手上,亡矣!我看到时候他是不是哭着来求我老余!”
沐云冷眼看了一下老余,嘴角要笑不笑的弧度是她一贯生气的标志。兰知瑞面无怒色,只是看着沐云道:“怎么不吃了?”
她一丢竹签,“嘭”地一声站起。她没几步走到老余的桌子旁,一拍桌子:“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你以为你品格高尚人人爱吗,你以为世界围着你转啊!”
老余被她这么一拍,酒醒了不少,心里也后悔把话说过了,但看是这么一个小姑娘,不免又凶起脸:“姑娘家懂个屁,插什么咱爷们的话!”
“你想见太子你有方案吗,你有图纸吗,你有的话总管为何不让你见,我看你就是纸上谈兵,哦不,是口上谈兵,一点实用价值都没有!”
老余正欲反驳,沐云又是连珠炮弹:“你肯定是没有图纸的,你去见太子为了什么?说得真好听啊,什么壮志难酬?我去!不过是为了功名利禄、成名天下,你要的只是自己的私欲,而太子他深系交城人民福祉,为他们谋福为的是大家,你怎可与他相提并论?”
老余被说得憋红了脸,忍不住酒碗一摔,碎屑溅起,磕上了她的小腿。沐云一痛,但愣是没收回脚,酒水从破碎的碗底漫延,直至浸湿了她及地的长裙。
周围有人拉了拉老余,小声说道:“别冲动,你看这姑娘的衣料挺上乘的,说不定……是哪家小姐……别得罪人家了……”
“我不是哪家小姐,他有话尽情说,还有他已经得罪我了!”
“我承认老子是不会画图纸,可我提议可以加高河堤,雨季的时候可以堵住上游冲下来的水,这需要什么图纸?一听就是个好方案。”
周围食客们早被吸引过来,此时听闻也微微点头:“是有道理。”
她嗤笑一声:“好方案?真可笑,加高河堤堵水?一般人都能想出来吧?这就是你自以为是的好方法?我还以为你要说因为南郊山周边的小山堵了河道,致使交城的主河道变窄,只要挪去小山,就能让河道变宽,及时泄水呢。”
老余一愣,忽然精光大发:“是啊是啊!我怎么没想到!疏通便可一劳永逸啊!要是堵的话说不定交城会有更大的水患危险啊!”
他赞同的话并没有让沐云神色好看,她又道:“说你肤浅你还不承认?你以为说说就可以完事吗?你晓得那座山的地质如何么,你知道动工工期要多久么,你了解山下居民移迁的心情吗?没有人去勘察地质如何移山?工期人力的调度居民的安抚及迁移后的安排,这些都是要做预算的好吗,不然朝廷要拨多少银子兴修水利是你随口说出来的吗?”
话落,周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甚至没有人敢大力点呼吸。背对着的玄衣男子嘴角一弯,在寂静中划出一道声音:“追宁,过来。”
众人如梦初醒,稀稀拉拉地弄出声响。少女鄙视完自以为是的老余,心情转好,道:“不了,我们该走了。”
玄衣男子站起,同她一起走出了这家烤肉铺子,他只留下一个从容而安静的背影,老余大声问道:“姑娘,你是……”
而沐云装作没有听见,不疾不徐地走出了众人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