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抱着她的小筛子慢慢悠悠回到张大夫的药庐，把一干女眷赶走后，她心里爽到极点，嘴角时不时地翘起，根本藏不住笑意。她其实很早就躲在那里了，她看见岳巧和林纾池败下阵来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后来看见兰知瑞似乎很欣赏柳熙昭的样子，也不知怎的，头脑发热就走了出去。

她摆弄着半干的姜半夏，将它们一一铺开。

“好一个姜半夏有毒，现在你就不怕中毒吗？”

听此话，沐云愉悦的神色一收，看向来人。

“四王爷，姜半夏是有毒。”

“是极是极，吃下去才有微量毒素。”

她头一转，不再说话。

“本王倒是觉得今日皇兄把你暴露在她们面前不大好，也不怕传到慕容……”他话只说一半，就此打住。

她一蹙眉，又是慕容某某，先前偷听女眷们讲话就听到了这个姓氏，现在又被提到，她有种淡淡的不安，却没有追问。

“你不想知道她是谁吗？”四王爷饶有兴味地问道。

虽说已经知道兰知行是太子这边的人，可是沐云对他着实没好印象，所以淡淡回了一句：“没兴趣，请您离开。”

他富有兴味的笑凝固在嘴角边，复又干笑两声：“好吧好吧，本王去看两位皇兄下棋去啰。”

她见他走远，又将草药分分开。

申正，沐云收拾完药庐的事，匆匆赶向湖中亭。她有生辰礼物要准备给兰知瑞。

少女手臂交叉着抱在胸前，她听乐师鼓乐，频频摇头：“昨天不是说过了么，开头这几下要力道重一些，还有筝……”

“忙什么呢？”

沐云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连忙看向来人：“你不是和殿下在下棋吗？”是兰知玉。

他弯起嘴角，带出一湖的涟漪：“收场了，到处走走。”

“哦——”她一打响指，“我记得你琴弹得不错，帮我和他们说说怎么才能表现出那种有力道的感觉？”

“你这是……”

“为了给殿下惊喜呀，给他送礼物，晚上吃饭的时候你先别和他说，好不好？”

“好。”

他应着便把桌上的筝摆正，琴筝不分家，他调整了一下，立马上手，给抚筝的乐师示范了一下。沐云目光闪闪，连连点头，忍不住道：“是的是的，就是这样！知玉好厉害！”

夜晚来得很快，天际一下染上墨色。

今日湖心亭周围没有点灯，夜黑得浓重，墨色沉在天际，兰知瑞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出于对泽一信任的本能，他没有多问。泽一说道：“主子，追宁一会儿就到，属下先告退。”他“嗯”了一声，暗暗忖度沐云要玩什么把戏。

黑夜中，细微的声音都是那么清晰。突然，一点筝声破空而来，如银瓶乍破，打碎了这沉闷的黑，它更宛如一道嘶鸣扯破了这一袭黑布。忽而筝声变小，转成续续的拨弄，缭绕的音符似从四面八方跳动过来，连绵的乐声包裹着他，让他心身一漾。他眯起眼，细细听着。

筝音越来越低，直至消失在无边的夜里。黑好像更浓重了，似乎原先听见的声音都如繁华一梦，转瞬即逝。然而，厚重的一声鼓音敲上了心头，鼓音的节奏分明，它是黑夜的心脏，咚咚地跳着。每一个鼓点结束，周围都亮一分。每次缭转的回音在空中回荡，湖面上一圈的河灯就会亮起。

打鼓的节奏加快，河灯亮起的速度也加快。一音落下，灯光包围了湖中小亭，合成灿莲的形状。河水荡漾着，点点的光就随着水流上上下下起伏。梦幻中，又是极重的一声鼓音，这回，四角圆亭中的灯笼忽的全亮起。紫衣男子身上似有流光在闪动，他的眸子也有流光在浮动。

这时，红色的倩影从外侧亭顶上落下，她身姿轻盈，手在梁柱上轻轻一抓，整个人就像红蝶那般飞了进来。她在亭中落定，红色纱衣衬着她的肌肤胜雪，筝声又响起。

她举袖，宽大的纱衣袖口半遮半掩她面容，身影在灯光下朦胧。音起，她动。每一个舞姿都在闪闪跃动，那一起一伏的姿态都是一幅幅画，美得很不真实。

她弯臂，鲜红的衣袖也随着她弯。音停，她顿。身形定格在满天璀璨中，她侧眸，眼睛里是星光点点，回眸一笑，倾城。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应当便是这样。

她挪步，似蝴蝶展翅欲飞，向往朝暮。音急，她快。她是闪耀在他眼底的明珠，他的眼底现在只有她的身影，趁夜色浓重，他似乎为她醉了心池。而她轻挪步伐，一步步点地，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房上。

她旋转，那是九天玄女旋转出的妙音花，如痴如梦，深醉其中。音慢，她缓。筝音再如何的动听，都不及她的一颦一笑迷人。衣摆转出一个又一个的圈，像盛开在夏日里的灿烂红莲。

音断。她用右手缓缓抚上左手臂，指尖有虚幻的光吸引他的目光。右手退至锁骨处，她嫣然一笑加快了移动的速度，最终手指挽出兰花开在夜色灯光中。这朵兰，宛如真有芬芳笼着衣袖。

夜色被灯光纠缠，开在河上的灯渐渐漂散开，整个湖中亭带上了迷离的色彩。而沐云也结束了她的最后一个舞姿。她的红衣倩影开始模糊在渐淡的灯光中，知瑞看她，道：“今日这算是什么？”

沐云欢脱地跑向他：“惊喜不？送你的生辰礼物，如何？”

他深知她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的性子，只是淡淡回道：“还行。”

她一嘟嘴：“还行？我昨天忙了一夜诶！”

她的红唇那么诱人，他不住将目光打在上面，他站起，把头靠近她。

沐云定住神情，愣愣地看着他，许久，她才道：“殿下……你喝酒了？”

兰知瑞如梦初醒，转过身：“陪四皇弟喝了一些。”

“嗷呜。”她低低应了一声，又道，“那我送的这个礼物，你可还满意？”

他依旧背着她，似乎在思索着如何回答，到最后，他还是那两个字：“还行。”

沐云微弯了一下唇，有些怏怏：“我也不晓得你喜欢什么，对不起，没有给你准备到好的生辰礼物。”她说着，就拢了拢领口。夏至的夜晚，温度不算很高，她穿的就凉爽，此时在湖中亭中风一吹，就有些凉意了。

他终于又回过头看她：“你不用花那么多心思，我不用。”

她心中一疼，硬是挤出一个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那笑是那么的勉强，知瑞想解释一下，却见她匆匆跑走了。红色的衣料蹭过他的手，他忽然有冲动想拉住她，最终还是没有那样做，看着她从眼前错过。

沐云走着走着更加心塞，她到底只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有什么资格给他送生辰礼物，有什么资格去关心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喜欢……他？

她埋头走了许久，抬头一看，周围没有亮光，黑夜把她吞没，她缩了缩脖子。凉风一吹，她抱紧了手臂，后悔那么冲动地乱走。

忽然，有重量盖在她的肩头，身上一暖，她吓了一跳，又有些欢喜，莫不是……兰知瑞？她问：“谁？”

“我。”温柔带着暖意，是兰知玉。

“是你呀，今天你吓了我两次了，走路也没有个声音。”

“很美。”

“什么？”沐云疑惑地问道。

他拉住她的衣袖带她往回走：“你舞跳得很美，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还有……你穿红衣很好看。”

“是嘛是嘛。”沐云得到夸奖开心了不少，“可是殿下貌似不太喜欢，我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心思到了就好，不用在意。”他轻轻宽慰着她。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后院门口，兰知玉笑道：“把你送回来了，夜了，去休息吧。”

她面对着他站定，也是一笑：“谢谢你。”

他朝她挥挥手：“去吧。”

沐云转身，朝里面走去。后院门口离她房间还有一段距离，她手碰到最外面的长衣，忽然发觉兰知玉的衣服还在她身上，沐云掉头正想跑回去追她，却被一人叫住：“追宁。”

她听见是泽一的声音，看向声源：“泽一？”

“主子……”泽一看见她披在肩上的衣裳，目光一寒，话也停住。

“这是三王爷的衣服？”他问。

“额……是的。”

他冷着脸，把手上的木盒往她手上一塞，没好气地说：“主子赏你的。”他不多做解释，说完就走，留着沐云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盒子。

沐云走回房，打开盒子，盒子里是一只金步摇。她把金步摇插在发髻上，镜子中的少女眉目明明，金步摇晃动在耳侧。这算是一礼换一礼吗？是要和她两清吧？她摇摇头，想把这些念头都摇走，却把步摇晃得连连作响。她重新把目光定在镜子上，要是她眉眼清淡些看淡这些情思该有多好？她叹了一口气不再瞎想。

而泽一原本想说的是：“主子其实很喜欢你送的生辰礼物，所以挑了一份礼物想谢谢你。”

只是这话，沐云注定无缘再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