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阳光静好,暖阳照着花,花如绣,花印着山水,山水如画,山水隐在青葱碧绿后,树如灵。四月二十六,佑都皇城,人流一如平常,却又透出几分耐人寻味的气氛来。
沐云第一次放月假,神情显得十分欢脱。悦书恰巧也是今日休息,沐云便央求她一起上街。
一国之都的街上热热闹闹,早市快要结束,街上有些混乱。有卖菜的婆婆吆喝着,她框里的小白菜颜色清亮,吸引了不少买客。有出售家禽的小贩自卖自夸,他笼子里的母鸡“咯咯”在叫,应和着夸奖声。她左看看右看看,饶有兴味地比对着各家的菜品。悦书微微不耐烦:“我们走吧,没什么好看的。”她恋恋不舍地回望了一下早市,“哦”了一声,便紧紧跟着悦书,两人来到赵计酒楼。
赵计酒楼是佑都开得很有名气的一家酒楼,里面饭菜不贵,但又做的不错,很多人愿意进去尝试一下。沐云并不知道这家酒楼的名气,只是觉着人多,便呆呆地望着它门口。
“要进去就进去,别磨磨唧唧的。”悦书说话不太绕弯,时常直着说话,还带点冲。不过,沐云不会在意这些小细节。
两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某云流着哈喇子,两眼放光。悦书微微撇过头,道:“别说我认识你,丢人!”她一吐舌,做了个鬼脸。
“翠芬!翠芬!”沐云听到进门的男子高喊着某个名字,心里腹诽了一下:“是哪个人取这么没品的名字。”等那个贼笑的男子跑到自己跟前,她才想起那个没品的人正是自己。
她撇撇嘴,说道:“四王爷,真巧。”
兰知行勾勾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啧啧道:“小翠芬啊,昨晚一走,本王的魂儿都给你勾没了,要不你跟本王回府吧,本王纳你做侧妃。”
她拍掉他的爪子,侧过头:“王爷恐怕认错人了。”她不动声色后退一步,示意悦书赶紧找人来。悦书微一点头,立马跑了出去。
他摆正她的头,忍不住赞叹:“对对,你不叫翠芬,叫追宁嘛,唉,你是本王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了,跟了本王,本王会好好待你的。”
她的身子已经退到窗户口,已无路可退。她攥紧了爪子,暗恨自己昨夜惹到了他。兰知行的脸越来越靠近她的,她皱着眉闭上了眼睛。
“四皇弟。”温润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脸颊上男性的鼻息忽然远离了她。她睁开眼,看到一袭碧色的身影——果然是他呢。
“三皇兄。”兰知行痞气地朝着知玉笑,“你也来这儿吃饭啊。”
他摇摇头,朝前走了几步:“我与她有约,她是本王请来的。”他修长的手指正指着沐云。男子身形逆光站立,那一天,水汽氤氲,也是这般逆光的场景,她遇见了他。
兰知行耸耸肩膀:“既然是三皇兄的人,那就算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沐云一眼,朝门口走去。
知玉向她招招手,扬了扬唇:“走吧,随我走。”
“啊?”她一时愣住,不懂说些什么。
他看到犯迷糊的她,轻笑出声:“走了,我请你游湖,谢谢你昨晚救了那只兔子。”
“哦。”她神色飞扬起来,“好呀,去哪儿去哪儿?”她恨不得立马拽着他走。
知玉道:“楼湖的游客码头。”她闻言立即拉着他跑了起来,他跑得有些喘气:“你……慢一些……不急。”约摸跑了半刻钟,她一拍脑门:“哎呀,我不知道楼湖在哪里呀……”
知玉停下缓了一会儿,似乎有意让她着急似的,就是不说话。
“哪儿呀哪儿呀?”
他看她急切的样子,也不卖关子了,手指一指。
沐云这时忽然间也不急了,慢慢顺着他指的方向和知玉一起走着。
“昨晚……那只兔子怎样了?”
“状态挺好。”
“那下次我能去看它吗?”
他侧头看她,有温柔的笑意:“欢迎之至。”
两段对话一结束,沐云也找不到什么话题了,她安静下来,游湖的心思也没先前那么热络。
走了许久,人由多至少,周围渐渐沉下喧闹。不远处,珠光宝气的湖面上停着各色游船。这湖呈玉带状环绕一个湖中小亭,有风吹过,水闪闪印出明亮的光晕。
“走吧。”他率先走上游船,朝着沐云说道。
她迟疑了一会儿,知玉伸出手,以为她有些害怕水面:“来吧。”她手一搭,道:“谢了。”
船家在船尾划船,船上的画舫里有香气缭绕。
他为她斟茶,茶叶在水中沉浮。他道:“楼湖还是很出名的,值得一游。”
她认真点了点头:“好的。”
午后画舫里的气温有些高,沐云走出画舫,站在船头吹着湖风。
兰知玉站在她的身侧,茉莉清香没有了里面香气的掩盖便被沐云闻到:“茉莉花的味道,你身上的吗?”
“府里种了一些,今年很早就开了苞。”
“咦——那个小亭上有人!”沐云眼尖,说道。
他神奇地掏出一把十二骨节的折扇,“刷”地一下展开,轻摇着扇子,解释道:“那是红雨楼的红璧姑娘,善音律,她从午时开始就在这个小亭以音会友。”
“以音会友?”她顿了一下,“红雨楼?”
他也顿了顿,道:“青楼,红璧姑娘是……”
“怎么?姑娘看不起奴家?”清清冷冷的声音从湖中小亭传来,“月升人人都知红璧卖艺不卖身,姑娘这样不是明知故问么。”她的话中带着刺,凌厉的目光扫向沐云。
“红璧姑娘莫生气,追宁初来乍到,不知者无罪。”
红璧朝着他微微欠身:“既然三王爷如是说了,王爷又对奴家照顾良多,那红璧便不多计较了。”她说完又换了一种柔柔的语气:“王爷不嫌弃,便到亭中坐上一坐吧,红璧近几日新学做了一样点心。”
兰知玉一笑,似乎心情很愉悦的样子:“自然得尝一尝。”
他先上岸站定,碧色身影说不出的清雅,看得红璧一愣。沐云随即上岸,却被刚回过神来的红璧一拦:“奴家只邀请了三王爷,并没邀请姑娘你。”
她玩味地笑了一笑:“为何?”
红璧抬颚有不屑的意味:“红璧以音会友,姑娘若是用音律打动我,自然便上得了这湖中小亭。”
沐云嗤笑出声,也不废话:“红璧姑娘你好,红璧姑娘再见。”她朝她挥着手,眼里不屑的神色更明显。她问道:“喂,兰知玉,你是留在亭中,还是和我走?”
他没有迟疑,只是礼貌性地和红璧做了道别,便一跃到了船上。
船家划起桨,沐云得意洋洋地看着红璧气成猪肝色的脸,摆出了胜利的手势。
船朝东边划去,经过湖心亭的一打断,沐云也有些累了,她靠在船拦上,闭上眼睛养神。
“红璧就是这个脾气,你不用在意。”这种轻柔的带着哄人口气的声音让睡意笼上了她的心头。她懒懒地回了一句:“没有在意,若不是她自己心里自卑,何须听到一些话就拿出防备的姿态,她不过是一个活在自卑中的可怜人罢了。”
知玉往前走了几步,与她并排站在了船的最前头,他不做声了好久,然后视线望向山的另一侧:“再往那边就是星光瀑布了,下次你有空带你去那边。”
她睁眼:“星光瀑布吗?听起来就很向往。”
直至夜幕低垂,银河亮起,游船才缓缓靠岸,知玉如同上船时一般先一步跨上岸,然后伸出手将她带到岸上,沐云微笑:“谢谢你。”这句“谢谢”不仅仅是因为带她游湖的事,更是对上午帮她解围的事。
马蹄声打破两人之间的安静。
“玩够了吗?”冷冷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冒出。
她朝声源看去,瘪瘪嘴:“殿下。”
兰知瑞策马停在她身旁,道:“上来,跟我回府。”她向知玉挥挥手以作道别,随后便被兰知瑞一拉衣袖,稳稳地跨坐在他身前。
他一言不发,只顾策马向前,有恼怒的味道萦绕在周围,沐云小心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玩得很晚……殿下……生气了?”
他拉住缰绳,只说了两个字:“下去。”神情像极了要训人的先生。她跃下马,缩了缩脖子,站在了地上。
知瑞一扬鞭,马吃痛向前跑,尘土扬了起来。尘土尽头淡淡的声音说道:“自己走回去。”
她一呆,接着大喊:“喂喂,别这样啊,别丢下俺!”叫喊无果,她低头闷闷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嘴里不住嘟囔着:“坏人!坏蛋!混球!太坏了!坏到家了!”
她脚下一用力,石子踹到了一只黑狗头上。正在觅食的狗发出“呜呜”的声响。
沐云抖着嘴,扬起苦笑:“嘿,狗大爷,俺不是有意的,您老慢慢吃啊——”最后一音是尖叫出声。黑狗显然对她很不满意,后腿一蹬就向她扑去。
她奋力提腿就跑,狗“汪汪”在后面叫个不停。两条腿始终跑不过四条腿,她正哀悼自己是不是即将命丧狗口时,被人一提衣领拉上了马。
她滚烫的脸颊贴着他带有凉意的胸口,忽然她就挣扎起来:“你是个坏人!坏蛋!殿下最坏了,坏到家了。”
他们奔出很远了,那只狗早已没有影子。他停下马,对着她说:“我是疯了才会一听说你被兰知行缠着就赶了出来,我是疯了才会等你一下午,我是疯了才会回来找你。”他平静地说完,这种平静里夹着风雨的味道。不等她的反应,又驾马回府。
回到太子府,沐云才回过神来,她张张口想要解释什么,却被他一下打断:“早些休息吧,我也累了。”
“我……我……”
“早点休息。”他不带任何神色,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