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离校场并不远,申正未到,两人已赶回了赛场。兰知玉的比赛已经结束,他依旧坐在那里,笑容很浅。沐云很可惜地叹了一口气——她还想看他比赛的呢。
酉时,比武进入最后阶段。周遭的火盆中点起了明火,火苗舔舐着木柴,发出“哔啵”的声响。
“最后一场,禁军第二营营长袁方陵胜。”裁判官声音落下,宣告了今天比武的落幕。
兰平清看了半天的赛事,似乎有点累。他揉了揉额角,说了几句场面话:“众爱卿比试都不错,待接下来两日的春赛结束,朕再嘉奖突出者。”
众人不免回礼道:“皇上过奖了。”
“今日便这样吧,晚上的夜狩诸位爱卿尽兴,朕先回宫。”
“摆驾回宫——”顺公公高喊着,众人又是一礼:“恭送圣驾。”
皇帝一走,沐云心思开始活跃起来,她问道:“夜狩是什么呀?我可以去玩吗?”她笑意盈盈,两颊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粉嫩。
“夜狩,就是专为本王和你幽会设立的——”尾音拖得很长,流里流气的,是四王爷兰知行。
沐云对他第一印象本就不好,后又在马车里分析了他的阴谋,此时看见他,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这位大叔,你是哪位?”她连兰知瑞都喊过爹,现在叫一区区的某人为大叔根本没有违和感。
太子在一边静默不语,眼神幽幽的,不知在想什么。
“什么!我大叔?”四王爷跳脚,“你叫什么,告诉本王,不然本王治你个不恭之罪!”
兰知玉这时也走了过来,他看好戏般地看着沐云:“这是四王爷。”
“哦。”她点了点头,一脸无辜道,“人家不知道嘛,不知者无罪。”
“丫头嘴挺伶俐的,说吧,叫什么?”四王爷色眯眯地瞧着她,手指摸着自己的下巴。
被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有些发毛,她耸耸肩,装作怕怕的样子,声音有些断断续续:“俺……俺叫……翠芬,张翠芬,是乡下来的。”兰知玉听后,一阵发笑,他望向她,她眼中亮闪闪的光比骄阳还要明媚——原来是装的。
四王爷很懂得勾搭妹子,他露出了傻13的笑:“翠芬啊,这名字好,取得很有乡土气息,很好、很好、很好。”
“好你妹啊。”她腹诽,心中翻了个白眼,适时地躲到兰知瑞的后面。
“皇兄,你这丫头不错,比听琴那个死板的样子看顺眼多了,新来的?”他似乎杠上沐云了,笑眯眯地问。
太子一向冷漠惯了,连眼角的余光也没给他,只是让了让身子,把沐云暴露在他的眼前,道:“自己问她。”
“大家都在呢。”又是一道身影出现,他的眉眼和太子的有点像,准确地说是和看台上的三兄弟都有点像,是五皇子兰知言。
兰知言还未及冠,所以并未封王,他的眼角带着些稚气,但身形却足以独当一面。
“皇兄们在说什么?有什么好玩的?”他有点呆萌的声音比四王爷那风骚的声音不知好听多少倍了。
“咦?这漂亮姐姐是新来的吗?”
谁说呆萌的声音悦耳了,沐云恨恨咬了咬牙,心底嚎了一句:“姐看上去比你大吗?”他虽未及冠,却也是十八的年纪了,如此爱装嫩,和某云有的一拼。
知玉似乎很疼爱这个弟弟,拂了拂他身上看不见的灰尘,道:“是呢,今晚夜狩还要和三哥在一起吗?”
“好呀好呀。”我们先去营帐吧。他蹦蹦跳跳拉着兰知玉先走了。
太子也道:“走吧,一起去营帐。”
营帐里,三王爷与兰知言已经备好箭囊准备出发了,看见他们来,他又问了一句:“今晚怎么安排,你们还像以前那样分头行动吗?”
兰知瑞点头:“还是那样。”他对沐云说道:“你就待在这里,不要随我去了。”
沐云张张口,咽下了出口的话。他的话总是看似平平淡淡,却又似命令一般让人不敢反驳。
他拿起准备好的狩猎武器,转身就出了帐子,四王爷紧随其后,也不见了踪影。
约莫过了一刻多钟,营帐的布帘被人掀起,知玉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有些着急。沐云问道:“怎么了?”
他卸下背在身后的箭囊,从里面掏出一只兔子,将它放在桌上:“误伤了一只怀孕的兔子,好像伤的挺严重的,回来找找伤药。”
她瞪大眼睛:“不是吧,话说你不是去狩猎么,怎么还救兔子?”沐云看看桌上的兔子,咽了咽口水,“你该不会是被它萌到了吧?”
桌上的兔子用三条未受伤的腿蹦跶了一下,爪子不安分地挠了挠,两只耷拉着的耳朵遮着眼睛。真他妹的——萌!
沐云拉起它受伤的前腿,仔细瞧了瞧:“不算很严重啊,就是擦伤而已,我来处理伤口。”她寻来一把剪刀,小心地把伤口附近的毛剪掉。他不停在旁边吩咐道:“你慢一点,小心再伤着它。”
剪好毛,沐云拿起桌上的水壶,清洗它的伤口,说道:“没有消毒的药酒,只好用凉白开冲一下了。”
两人围着一兔,不时地拌一下嘴。烛光照着他们,身影印在营帐上,照出了人生的一幕戏剧。
“这兔子怎么办,放生?”她笑着问。
“我想把它带回府,府里有个小厮很会照顾这些小东西。”谈到这些,他并不设防,“小绵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兔子,我经常帮她养着。”
“小绵?”她刚想问出是谁,帐外“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已经靠近,四王爷忽然急急忙忙地跑回来了。
知玉手疾眼快把兔子放回箭囊中。
“三皇兄,你也在?”四王爷问道,复又急匆匆翻起帐中的医药箱,“太子被毒蛇咬了,我记得这里是有解毒的药草的。”
“他被咬了?”沐云心里一慌,“快带我去!”
她催促着,连兰知行带了什么药都没仔细看。
月色很淡,夜色如墨,衬着她的眸子深沉似海。她沉默地跟在兰知行身后,面色上虽看不出一二,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此刻,她的心是有多么的慌乱。
“皇兄想必并无大碍,你不必那么担心。”温柔的带着淡淡暖意的声音从她身旁传来。
她随口“嗯”了一声。
心系着兰知瑞,她竟没有注意脚下,一个趔趄就要摔倒。知玉伸手扶住她:“小心。”
她慌乱地应道:“没事、没事。”沐云一遍遍地说着“没事”,不知道是在说自己没事,还是在说兰知瑞没事。她加快脚步,不自觉地就走在了最前。
“走那么快作甚?你知道皇兄在哪儿吗?”兰知行这么一喝,让她镇定了几分。她缓了缓气,慢下脚步——她何时变得这么急躁了?她何时变得如此……关心他了?她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沐云心思转了一会儿,心跳慢了下来。
这么一段时间,也走了不少的路。隐隐的,火光传来,她问道:“是殿下吗?”兰知行一点头,她不顾他人的反应,立马跑了过去,连把自己惧蛇的事儿都抛到脑后。
玄衣男子的身影越来越近,光印在他的脸上有些苍白。她的脚步声引得他回头张望:“追宁?”
她一喜,看来中毒不深。
“你没事吧?”
兰知瑞摇头,对后赶来的四王爷问道:“草药带来了?”
“带来了。”他刚把草药拿出,就被沐云一把抢过。
“这是普通的伤药,不是解蛇毒的药!”她盯着兰知行,“你是想害死殿下对不对!”
“追宁!”太子脸色一沉,已来不及阻挡她的话。
“我……我……”她嗫嚅着,“对不起,是我失态了……”沐云逼迫自己不去乱想,她又问道:“被咬到哪儿了?我瞧瞧。”
“不碍事,只是身体有些发麻,不便走动。”
她观察着他,见他右手僵直着,问道:“咬在手上了?”
他微微点头:“我点过附近伤口的穴道了,先回府,张大夫会治好的。”
“太久了,毒会蔓延的!”她摇着头,抓过他的右手。
少女柔软的唇落在他的手臂上。兰知瑞的心底一麻,不知是蛇毒的缘故,还是她的芳香,他手僵在那边好一会儿。沐云把蛇毒吸出又吐掉,嘴角的血由暗红变成鲜红。血色弥漫在她的唇瓣,迷离的感觉一下子爬上他的心头。他别过头去,任由她又将他的伤口用水冲洗了一遍。
“回去让张大夫再开些清余毒的药,应该就没问题了。”她想了一想,“还是要先知道是什么蛇。”
兰知行指了指不远处的灌木丛旁。有蛇头呈椭圆形,全身体背有白环和黑环相间排列,白环较窄,尾细长,正是白环蛇。
“啊——蛇!”沐云看见蛇,一下子六神无主,躲得远远的。她怕蛇是一种本能,融在骨子里的本能。
兰知玉好笑地看着她:“别怕,已经死了,过来把嘴洗洗。”
“啊?”她呆呆地瞥了一眼银环蛇,傲娇道:“不要!”三王爷拿起另一壶水,走向她。
“来,洗洗。”她接过水壶,心有余悸地再次望了一眼蛇,然后漱了漱口。她将水壶还给他,兰知玉笑着收回,身影挡在沐云和太子之间。
兰知瑞莫名的心乱起来,沉着脸色并不说话。好一会儿,才道:“回府吧。”她听闻,立马应道:“好的好的,早些回府找张大夫!”
极淡的月色融进黑夜,春日西风冷彻脸颊。风中,两双眼目送着回太子府的两人。兰知瑞走得并不急,应景地轻声念起一首词的前两句:“闻风起,听雨落,今夜风雨待消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