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知玉
第三章 知玉

睡梦中,有记忆的片花落下,却又因为一段白纱布遮挡,一直瞧不真切。她额头出汗,急切地想要去触摸白布后的记忆,终是隔着咫尺成为天涯。睡梦把她拖入其中,让她沉溺在黑暗的世界。她在黑暗中奔跑,无措。

有声音穿透黑暗,穿过她的梦魇。

“追宁,醒醒,要下车了。”

她鼻尖微吸,眼珠用力地转动,想要挣扎着醒过来。意识和身体交战了好一会儿,她才朦朦胧胧醒来。

她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这里还是马车上,车上已经不见张大夫,只剩下自己和被枕着的兰知瑞。

沐云猛地将头竖起,他肩头的衣服隐隐有些汗渍。她讪笑两声:“这个……这个……我不是故意的啦,那个……那个……”

“醒了就下车吧,他们在客栈要等急了。”

木阳客栈,木阳城里最大的一个客栈。

听琴安排好房间,站在一楼等着兰知瑞。

他领着沐云跨进客栈。听琴道:“主子,都安排好了,您是先吃饭,还是回房休息一下?”

他揉了揉额头,道:“我先回房。”走出几步后,“追宁可能饿了。”

眼尖的小二领着兰知瑞上楼,沐云坐在楼下的桌子上伸出了筷子。

就在某云大快朵颐的时候,门口闯进四个人。

为首的那人身披银色盔甲,举手投足间有些横,那张脸不可一世地看着客栈掌柜的,他把头盔往柜台上一丢,道:“四间上房!”

掌柜的陪着笑,小声说道:“客官,这……本店刚刚客满。”

“客满?你开玩笑呢吧!大爷有的是钱,让其他人滚!”

掌柜的瞄了一圈,看到救星般的跑到听琴旁边,急急商量道:“姑娘,你也看到了,小的就一生意人惹不起兵爷,你们要不匀两间屋子给他们?小的算你们半价。”

听琴默不作声,不屑的眼神明显不同意这个决定。

那四个兵爷同时注意到这边,只见听琴娥眉清淡,面容姣好,小眼神一瞅,颇有几分神采。他们眼神同时亮了一亮。又见明眸皓齿的另一姑娘望了他们一眼,只是一眼,月色都不及她的眉眼迷人,瞧得人心都碎了。

两人衣着并不繁杂,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沐云看上去有点呆,听琴又有温顺的样子,四匹饿狼的眼睛幽光闪闪。

“这说的是什么话,姑娘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这次说话的是另一个秀气的士兵。仔细一看,他的披甲比之另三者更好一些,内里的衣衫似乎是名品之类。他肤色偏白,虽身披兵甲,但不难发现他的娇贵之气,或许是什么贵族之流。之前为首的那人想必也只是他的一个随从。

“公子……”他示意其他三人不要说话。

“那么今晚,公子我委屈一下,和两位小美人睡同一间好了。”

“好!”三人起哄,附和着他们家公子。他们拥着公子朝这边走来,沐云面色发冷。

“小美人,公子我白水双看上你是你们的福气,小爷我大伯是大衍的征东大元帅白晋,皇上是我表兄,我把你们娶回家做第七第八房小妾,你们荣华富贵享不尽啊!”他哈哈笑着,自以为了不起地坐在沐云旁边。

原本还有不平之色的吃客们一下子羡慕起来:“两位姑娘好福气,嫁到大户人家做小妾,白家呀,我小姨的弟媳妇在那里做下人呢,可气派喽。”

“对呀对呀,这位公子和皇上有关系呢,达官贵人呢……”

“啧啧,我家女儿怎么就没这么个福气呢?”

“算了吧你,就你们家那头母老虎?”

“你……”

白水双喜滋滋地听着众人的羡慕语气,他眼神一挑,道:“怎么样?跟公子我上楼吧?”

听琴眼中怒色已起,想着不能给兰知瑞惹事,一直按压着怒气,沐云忽的一笑:“公子,赶这么久路,你不饿么,奴家先给你喂点东西吃吧。”

白水双看了她嫣然一笑,一下子丢了神,点头道:“是饿了,是饿了!”

“来——”她夹起一块鸡肉送入他嘴里,狠狠地用筷子戳了他一下,口腔里的一块皮被蹭了下来,他大叫道:“疼疼疼——”

“呀,怎么会这样,奴家……奴家不是有意的……”她泪眼盈盈,自责的话让白水双心酥了一半,“奴家给公子赔罪。”她说着夹起一块红椒送到他嘴里,他只顾看美色无双,美人儿夹的菜看也没看,直接咀嚼了起来。

“啊——”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声惨叫发出,“你……你……不懂辣椒碰上伤口……嘶——”白公子倒吸着凉气,话都说不周全。

“知道啊,伤口碰了辣椒会很疼啊。”沐云眨巴着眼睛,无辜地说道。

白水双气急,大呼道:“去。把她绑上去,让爷好好调教调教!“

沐云手一翻,一支步摇抵在他的喉间:“你不是要绑我吗,我先绑了你!”听琴会意,问掌柜的要了一根粗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绑得结结实实。她一踢白水双的小腿,道:“走吧,上楼,小爷我来调教调教你才是。”

她慢悠悠地踱步上楼,不时地踹一踹前面五花大绑的人,心情倒还不错:“你们三个要是敢乱来,我就在你们家公子身上下刀子,如果回去有人责怪下来……”她也不多说,走进了张大夫的房间。

张大夫对于她的行事作为早已见怪不怪,他看见白水双就像看见了一棵大白菜那样镇定:“什么事?”

“借根针吧。”

“哦,没有绣花针,只有针灸的针。”他没有细想,从医箱里翻出了针包,把针递给了沐云。

她手中一点银芒,屋内烛光昏暗,白水双下意识地缩了缩头,这种气氛,很难不让人想到杀人放火上。然而他只见银芒一闪,刺进了他脖子的右侧。

张大夫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笑呵呵地搓着手:“追宁是不是学过医呀,昏睡穴找的这么准,手法这么利落。”

“忘记了。”她把针擦了擦交给张大夫。

“要不要做我徒弟?我教你医术!”他呵呵地整理好医箱,诱惑着沐云。

“不要。”

“为什么?”张大夫几欲跳脚,“我老张家好歹在月升是很出名的,世世代代都是皇宫御医,你不跟我学?”

“不要。”沐云说着人已经走出了房间。

张大夫房间外,泽一朝她点了点头,努了努嘴,指向兰知瑞的房间,说道:“主子找你。”

她有点局促地看向那玄衣男子,轻轻问道:“何事?”这一声惊了月色,景色似乎晃了一晃。

“你可知我身份?”

“张大夫唤你殿下,想必是某国皇子了,刚刚张大夫说他是月升国人,想必您是月升皇子。”

他“嗯”了一声,脸隐在茶水的雾气后面,瞧不真切。“明天你留下吧。”

她一僵,吸了一口气,点头:“好。”她不是不懂,自己失忆的借口是多么狗血,她不是不懂,这条路自己可能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她不是不懂,其实自己之于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她离开,出房门的时候脚步一顿:“谢谢这几日你对我的照顾。”

月上中天,月色撩人。窗外疏影横斜,明天将会是个好天气。

第二日,沐云久久没有起床,说不郁闷是假的。她默默走到隔壁,张大夫的房间已经人去楼空,白水双也不见了踪影。

她吸了吸口气,朝客栈外走。客栈临木阳一景而建,靠水。春日,竹香浓郁,一处竹园景致正好阻挡了水塘飘来的水汽。

越过竹园,是木阳水塘。水塘边景色极好,瑞香花开得热烈。大衍盛产瑞香,木阳水塘边的瑞香更是极品。金边瑞香叶绿金黄色,花淡紫,花瓣先端五裂,白色,其基部紫红,香味浓烈。沐云不由得感叹一句:入春的季节,什么都是春意盎然!

开阔的地方,琴音听得不太真切,但是她肯定,水塘边有人在抚琴。

往前走,水塘边,身着水碧色长衫的男子独自抚琴,他并没有发现她的到来。她也不愿打搅他,沿着河塘,静静地向他靠拢。男子神色一动,四指按住琴弦,一瞬间,琴音停止,他说了一个字:“谁?”

沐云没料到男子突然发难,心中一跳,脚下不稳,竟向水中跌去,她轻呼出声:“啊!”男子借助琴案,轻轻一拍,整个人飞升而起,单手扣住她的手腕。

沐云恰与水面成三十度角,及腰的长发由于重力作用垂到水面上,发尖在水中漂散开来。男子逆光站立,容貌看得并不真切。大风吹过,男子的长发四散,挡住了一线阳光,趁着这个空档,她看清了他的面容——温润如玉。他脸部的线条柔和,眉目间夹着笑意,却又不显山露水,似乎淡淡的笑意是与生俱来的。这一瞬,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沐云却觉得似乎有很久很久,模糊的记忆中似有同样一个温润的男子与她在这般晴好的天气中相遇。男子一使劲,她便站稳了身子,答谢道:“谢谢你。”

男子重新坐到琴案前,红唇轻启,笑了笑:“不客气。”他继续抚琴,把这首曲子从头来了一遍,并不多话。一曲停罢,男子才询问道:“你怎会来这儿?”

沐云有些无措:“啊?哦。”忽然她似想起什么一般,说道:“我见过你,上次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

男子站起身,抱起琴,朝竹园走去。她跟在他身后:“喂喂,我叫追宁,你嘞?”

他转过身,眉角微扬:“你认错人了。”

“是么……”她的目光放在他的衣领上。沐云走向他,轻轻捻起他衣领夹层中的柳絮。

“你就是他!”她得意地笑,“这是西珂城中的柳絮!你从西珂过来的!”

他笑着将她手中的柳絮吹掉:“真是个聪明的小姑娘。”柳絮被这么一吹,顽皮地在空中飘舞,他看着柳絮的轨迹,又道,“知玉,兰知玉,我的名字。”

她又问:“你的名字和兰知瑞很像诶,是兄弟?”

知玉不再关注柳絮的动向,笑道:“倒是个喜欢问问题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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