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珂城中沉着春色,柳絮在空中打旋儿,那些柳絮太调皮,顺着车帘的缝隙落在沐云脚边。马车沿着东南方向的大道疾步而行,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辘辘”声响。西珂城的设计和大陆上其他城的设计略有不同,它还有个内城门。内城门设计在闹市的外围,此刻,沐云他们要出去就得先出内城门。
内城门的防卫比平时警惕了一些,听说四天前有刺客潜入京都,城门已经多了一分警惕,来往车辆都要探查一番。
泽一和听琴在马车外驾车,在内城门口,马车停了一停,有士兵撩开马车的帘子,见无大碍,便手一挥准备放行。张大夫露出喜色,只要现在出了内城门,过会儿就肯定能出外城门,这样回国就有希望!
然而,唢呐的凄厉之声由远及近传来,其间吹拉弹唱无一不少。白色的仪仗队围着一檀木棺材从内城处走来,隐约听到内围的妇人哭哭啼啼。守城士兵纷纷挡住出城的马车,道:“给四王爷尊驾让路!”
沐云才明白,那么大的排场是成览的,是一个王爷的葬礼。
马车后退五尺,泽一不动声色地摸出袖中剑。仪仗队从城门过去,正当大家要松一口气的时候,马蹄声又来。
粗犷的声音宣道:“传皇上口谕,除非有紧急事的,一律人等不可出内城门,可疑的受伤人员送到稽查司查办!”口谕一出,城门口唏嘘一片。
沐云不屑道:“这皇帝是傻子吗,昨天死的人,刺客早趁昨晚逃出去了,何必今天封城?”她一顿,“除非……四王爷是刚死的……或者……他针对的不是刺客。”她这样自问自答,倒让兰知瑞斜着眼看了她一番。
真相八九不离十。
其余城门口的马车失望而归,泽一停在原处迟疑了一下,就是这么迟疑一下的工夫,让宣旨的大汉“咦”了一声。
他翻身下马,朝着马车走来。
张大夫急出了汗:“这可如何是好……殿下是私自来的衍国,要是……要是被发现身份……是要被皇上责怪的呀,责怪的事小,引起两国误会就不好了呀。”
兰知瑞脸上瞧不出惊慌,脚步声越来越近,张大夫闭上了嘴,内心阵阵冷汗。帘子再一次被撩起,微亮的车厢顿时又亮了一层。
就在这紧要关头,沐云转身扑到兰知瑞身上,她宽大的袖口遮住了他的半边脸,脸就埋在他的脖颈处,带着哭腔的语调闷闷地传出:“爹爹。爹爹,你不是说要带我出城看娘亲的吗?为什么不走了?”说完,她自己一汗,装嫩装过头了!
他难得一愣,怀中是女子柔软的身子,他的心神微漾。清淡的体香扑在他的鼻尖,他有一点无措。他挪了挪身子,试图与她保持距离。
张大夫心思一转,连忙回道:“宁儿不哭,宁儿乖,都是爷爷不好,不该逼走你娘……爷爷给官爷去求求情,让你去见你娘。”
张大夫起身下了马车,和那大汉攀谈起来:“我那儿媳嫁进我家十几年啰,就生了个女儿,愣是生不出个儿子,老头子我说话难听了些,把好好的儿媳逼回了娘家,儿媳娘家就在内城外不远处,这不孙女吵着要她娘……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张大夫演得有声有色,把一个懊悔的公公发挥得淋漓尽致,沐云在车内捂着嘴偷笑。他偷偷塞了一锭银子给了那大汉,大汉颠了颠分量,挥挥手,道:“孩子委实可怜了点,带孩子去找娘吧。”
城门口的众人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出,只是谁也没发现一道黑色的身影接近马车,从后窗一翻,就翻进了车厢。
兰知瑞一下子警觉,然而空间太小,无法施展,黑影的匕首抵在了兰知瑞的腰间。
“别说话,就这样出城,出了外城门我就放了他,否则——死!”车外的泽一和听琴察觉到异样,微微一惊,泽一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车内,车帘子挡着,他也没有掀开,只是暗暗挺直了身板。
黑衣男子面色如霜,他的唇色发白,下唇有一处破皮,似乎是被牙齿所咬。他冷峻着脸,连那句话也是闭着眼睛说的,估计是在闭目养神。沐云盯着男子,熟悉之感传来,夹着喜悦参着一丝恨意。
张大夫一进马车就发现多了一个人,他张大嘴巴,指着黑衣男子。沐云手疾眼快捂住他的嘴巴,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话。
一行人出了内城门,泽一一扬鞭,马儿吃痛加快速度朝外城门奔去。此时的众人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因为他们知道,加上黑衣男子这么一个大包袱,外城门肯定更不好过。
血腥味渐渐散在车厢内,张大夫与沐云齐齐看向血腥味的来源——黑衣男子的腰间印出一大块血迹,血珠子从衣服的下摆往下坠,血迅速在车底汇成一股细流。张大夫懊恼地翻着他的医箱,不住道:“他这样子我们还怎么出城?简直要害死我们哪。”
他去拉黑衣男子的衣裳,却被一个掣肘压在马车壁上。沐云掰开男子的手:“张大夫是要给你上药止血,你怎么不识好人心?”
张大夫揉了揉被解救出来的手腕,暗暗心惊这男子的武功修为已经到了很高的境界,要不是他受了伤,一人杀出城门也是可以的。
他听见沐云的话,她本就是柔和的声线,此刻的声音虽多了一分凌厉,却还是熟悉得让男子睁眼。
他定定地看着沐云,张大夫趁此机会拉开他的衣服给他上药。他腰上的伤口让人脸色一白,男子自己草草处理过伤口,可是依旧可以看见血肉模糊在一起,有几处的肉倒翻出来,上面还粘着一点最里层的衣料。看伤口,似乎是一种带倒钩的武器所伤,这种武器必定生生把血肉拉出来。沐云也才明白,他下嘴唇的破皮何来,想必武器从身体里抽出时,那种剧痛非常人能接受,而他,一个看上去就要强的男子,肯定死也不会痛呼一声,愣是忍着痛把嘴唇咬伤了。
张大夫有条不紊地取下黏在他伤口上的衣料,止血药轻轻敷在了伤口上,黑衣男子蓦地收回匕首,向沐云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不管张大夫惊讶的目光,也没管他上好药没,轻轻一翻,又从后窗消失了。
沐云挠了挠鼻尖,猜测男子最后一句话的深意,兰知瑞再次打量起她。
眼见外城门要到,车内的血腥味还是很重,泽一在外面道:“主子,这味儿……有点浓。”
如果这时再掉头休整,等明天再走,说不定又要发生什么变故,这是大家都不愿见到的。可是,现在临近午时,周遭温度越来越高,车内的味道久久不散,引起守卫的盘查也出不了城门。
光是急也无用。
沐云环顾四周,将目光定在兰知瑞的头冠上。今日,他的头冠不是墨玉,而是沉香木。她眼中有了喜色,随即凑上眼睛仔细去看。
那一支木簪,尾部呈黑褐色,中间一段色如墨、顶尖重如金。她伸手摸了摸它,奇楠坚如金、润如玉。将鼻子放在近处,它的香,如蜜。这正是上品的沉香木。
“木簪求借——“沐云扒拉着沉香木簪,说道。
她的唇就在他额头的上方,先前因为她去闻沉香木而将整个头凑到了他的近处。她的唇随着她说话,一上一下,唇附近的气流被带动,轻轻触动着兰知瑞额前的肌肤。他也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感觉,有些微恼地转过头,手一抽,将沉香木簪拔了出来。
发冠少了木簪的固定,掉落下来,在车厢底部发出“咚”的一声响。他如瀑的发丝泻落,看得沐云一呆。这一声让兰知瑞心思平静下来,他从沐云看他的发簪起就隐约知道了她的想法,果然,她问道:“有火折子吗?”
知瑞掏出火折子递给她,她吹了吹火芯,火苗升起。她把沉香木簪靠近火苗,木簪雕刻成龙凤呈祥的模样,那雕工是一等一的好,估摸着世间很少再有这样的珍品了。火苗裹上木质簪子,立马烧了起来。沐云心疼地看了看逐渐变短的木簪,叹了一口气。
燃尽不过一刻钟不到,马车内充满了蜜香,一种甜到骨子里的香味让沐云微醉,等回过神来,再细细品闻,又有点丝丝的苦。
若不仔仔细细地闻,肯定是闻不到血腥味了。张大夫给沐云竖了一个大拇指,兰知瑞眼中的欣赏之色也一闪而过。
外城门已到,张大夫下车又把那个“公公逼走儿媳,孙女泪哭娘亲”的梗讲了一遍,顺利放行。
西珂城在沐云视线里渐行渐远,她怀着希望看了看后窗,希望那黑衣男子出现在马车内,她有种感觉,那男子认识她。
车不再平稳地行驶,开始颠簸起来,沐云知道,青石板路的官道已经结束,两侧的杂树多了起来,她不可能见到那黑衣男子了。紧绷了一个上午的神经微微放松下来,困意笼住了她,她头抵着一侧车壁开始养神,不一会儿,迷迷糊糊地枕在柔软又带点硬的地方上,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