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山峦叠翠,树影幢幢。
云海咫尺可触,风声在峭崖上呼呼作响。理应,除此风声外便没有什么声响,然而,今天却有点反常。
呼啸的狂风遮掩不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脚步声微急,似是在躲避追兵;脚步声杂乱,有大批人在追赶什么。唔,原来是两批人。
峭崖上的两点人影,都着黑色劲装,从身形看为一男一女。女子的衣衫虽是黑色,但依旧可以看出风尘仆仆的模样。男子并不比她好上多少,两侧的衣袖都被利器划破。仔细一点看,两人的容貌竟相差无二。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仍然可以瞧出明目的风姿。
更远处,大批的人向峭崖涌来,都是身穿兵服的士兵。他们手执长弓,弓弦在夕阳的微光下熠熠发亮。长弓队前是手握长矛的士兵们,再前者是一冷峻男子。好大一手笔,只为追两个人。
悬崖已到,抬头是夕阳无限好的壮丽风光,低头是……万丈深渊的鬼门关。劲装男女不得已停在悬崖前,看了看飘渺的云雾,又回头看了看追兵。
追兵的身影已经清晰,距离不断缩短,长弓队一步步逼近,越过长矛队,直至跑到冷峻男子身后。他们纷纷拿出弓箭准备射击,只等那男子一声令下,前面两人就可被射成刺猬。
此时,容不得人多想,云海深处只是幽幽飘出一个字:“跳。”
这个“跳”字还在山中不断回响,苏沐云看到不远处的重阳,讥诮地笑了笑,转身投入了千丈崖底。冷峻男子便是重阳,他看着两个黑色的身影随着霞光没入崖底,一向冷漠的面容竟有了些泪色。
整个身心都跟着流水沉浮,冷冽刺骨的寒水涌进她的嘴中,只是一瞬,意识全无。
等明媚的阳光穿透二十四镂空雕刻木窗,床上的人悠悠转醒。阳光刺得人微醉,逆光打来的身形有些模糊,她伸出手遮住眼角的一线光,一句话已问出口:“你……是谁?”
眼前的男子裹着春季最美好的四月风,浅笑不语。轻轻的暖意袭向她。
她又问一遍:“谁?”
男子还是不语,她借着沉默仔细打量起他,未等细细描摹他,门外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响起,男子收回笑意,身形一顿,已不见踪影。
她微眯起晶亮的眸子,把目光转向门口。
风随门动,一名胡子花白的老大夫尾随着另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男子点了点头,示意老大夫诊脉。大夫摸了一把他的小胡子,搭上了她的脉,慢慢地说道:“姑娘脉象平和,气息正常,已无大碍。”说完,整理好被褥,退在了一边。
又是一个相貌极佳的男子。
他比之前者更有存在感,淡淡的疏离感给整个人笼上了贵族气息。他静立在那里,让她更容易瞧清楚他。
一袭玄色锦衣,头束一顶墨玉发冠,那墨玉把阳光折射成一种奇异的光晕,似是能将人的心绪吸进去一般。
他显然很得上天眷顾,声音也是出奇般的好听,有点淡,淡出风荷微凉的味道,他问道:“不知姑娘芳名,家住何处,在下可以遣人送姑娘回去。”
他一说话,才将她的心神拉回来。男子刚刚因为说话走近了几步,她更加清晰地看清了他的容貌。
狭长的眸子似明溪,更似平静无波的古井,很深邃。看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却让人忘不了他的眉目。鼻若悬胆,唇如粉樱大抵就是这样。
她想了一会儿,才道:“名字?家?”然后摇了摇头,“不太记得了。”
他略一忖度,暗暗打量她的神色,见她不像在做戏,对老大夫说道:“张大夫,难道忘忧的传说是真的?”
老大夫沉吟了片刻:“应该不假,忘忧忘忧,一解百忧,寻常人若是喝上了一口忘忧泉水,几天之中就会忘记过去种种,不过等泉水效果退去,也就几天时间,只是,只是……这姑娘,听殿下您说,她是泡在忘忧泉中被救上来的,只怕她这一辈子也记不起身前事啊。”
她细细听着,迷茫之情一闪而过,人开始犯懒,他似乎察觉到她的困意,道:“那姑娘不妨先在这里住下,姑娘先休息吧。”
女子正是苏沐云。
两人一走,沐云又没有了睡意,隐隐的不安的情绪越来越浓重,她翻了好几个身,直到脖颈附近有了汗意,才起身。
床榻旁,早早地备下了衣裳。她慢吞吞展开衣服,将中衣套上了手臂。她一边打理衣服,一边仔细回想着以前的事。手指摸到衣带,粉嫩的指尖交错将带子轻轻一系。忽然,她的脑中闪过模糊的片段,眼中有痛苦的色彩。
……
“哥,你说我这次的实验能成功吗?”她转过头问身后的男子。
男子头也没抬,只是用手撩了撩额间的碎发,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你都失败那么多次了。我正等着你失败,好快点放我走。”
……
谁是……哥哥?什么……实验?她的脑中一片混乱,手不自觉地勒紧衣带。
一双素手握住她的手指,将她紧紧勒住的衣带解开。
沐云一愣,看向来人。
素黄的布衣,衣服上没有什么装饰,倒是袖口的一圈花纹绣得极好,她眉眼清淡,有柔顺轻柔的模样,也有淡淡的傲气。她开口道:“姑娘,穿衣莫把自己勒坏了。”
沐云回神,重新系起衣带,问道:“你是?”
“奴婢是主子派来照顾姑娘你的,奴婢叫听琴。”她说着就拿起外衣给沐云穿上。沐云点头谢过,任她给自己又挽了几束长发。
梳妆完毕,沐云从镜子前回头站起。听琴微微一赞:“姑娘妙人。”
眼前的女子眉目含笑,晶莹的光在她眼底闪烁,精致的鼻子是讨喜的那种类型,而微嘟的嘴又让她生出几分可爱之意,嗯,着实妙人。
听琴带着她拐了几个弯,木质回廊有流年风雨的沧桑感,回廊正中,是四角圆亭的设计,而听琴的主子,就是救沐云的那位男子坐在茶桌前。水汽在茶杯上方缭绕,银针茶的茶香混着墨香幽幽四散,他正在翻一本蓝皮书。
“主子,那姑娘醒了,奴婢便带她过来了。”
他抬头向沐云微微一瞥,又低头翻了一页书纸。
一页看完,他摩挲着书边,踌躇了一下,随即把书合上,抬头看向沐云。
他道:“既然你不记得什么了,就跟着我吧。”他只是淡淡地说,神情似乎是冷漠的样子,但她却用看不到的第六感轻易地体会到了他的热度。
“主子——”有人惊呼一声,沐云才发现廊柱后面还藏着一个人,那人身形贼快,一下就窜到她身边,朝他主子半跪着说道:“主子,我们还未回国,此时衍国气氛紧张,不能再有任何意外了。”
“泽一,你和听琴退下吧。”
“主子——”
“退下!”他微微绷紧了下巴,迫人的气势忽的散发了出来,沐云不由得心快了几分,手掌心有薄汗出来,这种气势有点吓人。
两人退下,亭中只剩他们两个。他道:“兰知瑞,我的名字。”
沐云低头想了想,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小无奈:“对不起,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兰知瑞站起,望向天边的云。那云被光照得透白,那云把湛蓝的天空撕裂却又融进蓝天,那云……被他看了许久。
久到周遭的空气都要胶着在一起的时候,他道:“不妨……先叫追宁吧,我先这样唤你吧。”
她欣喜地看向他:“真的吗?谢谢!”她笑起来的神采让春光暗了一暗,远处的瑞香花被风拂过落下一片花瓣,风卷起落瓣,暗香涌动。
“不过……是不是影响不大好呀……我什么都不做,还要吃你的用你的,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兰知瑞正眼看着她,摸不清他的眼神。
她似乎一点没察觉,自顾自说着:“要不……以后我给你奉茶吧,虽然……”
“好。”她被他打断,“今日,我也累了,你下去吧。”
沐云张了张嘴,无声地吞下了后面的话,依言退了下去。
她已无大碍,随着听琴在别院中走动,听琴比泽一好说话些,人也热情些,经常嘱咐好沐云该做什么不该做些什么。泽一则是一副谁欠了他一屁股债似的,处处看沐云不顺眼。
在别院中第四天,张大夫神奇出现,张罗着一辆马车,准备带兰知瑞走。
“昨天,衍国四王爷成览莫名暴毙,听说是别国的刺客暗害的。”张大夫有些着急,“朝廷准备把西珂城内的所有人盘查一遍,趁还没开始检查,我们赶快走。”
“成览……?”沐云直觉这个名字有点熟悉,疑惑地紧了紧拳头。这时,听琴都已经收拾好站在了兰知瑞的身后,泽一检查着马车,等着他下命令。沐云从疑惑中看向兰知瑞,似乎有什么记忆正在酝酿。
兰知瑞当机立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