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巨大的白虎,身上的斑纹犹如远古而神秘的符号,月光让它雪白的皮毛敷上一层晶莹的光泽。要是它现在不用黑色的眼睛瞪着我的话我不会介意再多欣赏一会的,真的。
白虎烦躁地用爪子拍了一下头,注意是“拍”。我发誓我听到了它的爪子与头相接发出的“啪”一声。白虎在我面前转了两圈,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
我愣愣地看着它。
当白虎哼了一声,对我翻了个白眼后,我开始考虑这附近有没有动物园,而且是专收神经型动物的那种。
白虎卧在地上盯着院门。我知道它在等谁了。
我转身进屋,突然听到那扇老旧的院门“啪嗒”一声倒下的声音。
鸠月猛一撑地越过白虎的头。我猜也许她还顺带打了一下,因为我看见白虎捂住了脑袋。
鸠月转过身对我露出微笑。
我望着天:“这是你亲戚么?”
“嘛……算是吧。”
我惊异地低头看她。
然后我看见那只白虎变成了一个男人。
银色的长发披散着,被刘海遮住的额头隐约露出黑色的符文,修长的身体被一席黑衣衬得恰到好处。
鸠月将手搭在我的肩上:“来认识一下,我……哥。”
“言懈。”他向我点头。
“薛月。”我伸出手。
言懈握住我的手。他的皮肤细腻而柔软,和鸠月的一模一样。
鸠月勾住我的脖子把我拉进屋。
我很少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面无表情。
“姐。”我用手肘捅她,换来一记白眼。
“怎么,看上人家了?”鸠月露出平时的微笑,“要我帮你介绍一下吗?同居的话我也是不会介意的哦。”
“他要住在我们家你就直说。”我挣开她的胳膊。
“太聪明的女孩子可是嫁不出去的。”鸠月漫不经心地别过头。
“钱呢?”我伸出手,“伙食费又要增加了。”
“啊……”鸠月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会给你的,不过我可能要走了。”
“还回来么?”我走进厨房。
“说不准呢。”
“我的抚养费给多少?”
“问言懈要,他不和我一起走。”
正好跨进屋的言懈:“……”
说不准回不回来了么。我切着番茄,刀与砧板相碰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声。真是不负责任的家伙呢,明明当初把我捡回来的时候说要永远养着我的啊。
鸠月是在院门外捡到我的。似乎我的记忆也就是从此开始的。
那时候那扇门还并不像现在那般破……至少还没有到一推就倒的地步,鸠月却已经和现在一样了。倒不如说是她在这十三年来根本就没有任何改变,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格。
鸠月不是正常人,甚至不是完全的人。她亲口告诉我。我也亲眼见到她如何用双手凭空变出一条鞭子站在院门前像玄幻小说一样一挑百,只不过她没有那些主角的不死光环。
那一次她昏睡了半年,期间唯一醒来的一次是为了给我拿生活费……
那扇可怜的木门也就是在那次以后变成这样的。
很多“人”来找过鸠月,他们最长逗留不超过一天。这条记录是鸠月用鞭子保持下来的。我听见他们谈到过我,也听见他们毁了家具的声音。虽然每次我去看家具总是完好无损。
于是有一天我去找了鸠月。
“要是我碍到你的话,你就扔了我吧。”
鸠月看着我,面无表情。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露出那种表情,也是我悲惨生涯的开端。
我觉得我当时一定是脑子被天朝教育摧残坏了才会去找她说这种话。
“不错嘛,挺有自知之明的。”鸠月一脚踩在我背上,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所以,你就要不碍到我啊。”
然后她展开了对我的全方面训练,上至打人不眨眼,下至刷马桶当饭吃……我承认这个比喻很不科学,但是她真的有一次让我边吃饭边刷马桶,美名其曰:习惯就好。
结果……我还真他妈习惯了!
当我把菜端上桌时,鸠月已经不见了。
言懈毫不客气地给自己盛了一碗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风卷残云地解决了所有小菜,最后放下碗筷嘴角不沾半点污渍地看着我,就好像刚刚对那些菜干了惨绝人寰的事情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姐呢?”我收拾碗筷,决定实现自我下定决心减肥的两年来的第一次节食运动。
……我中午吃撑了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出来……
“她去休息了。”
“你呢?沙发还是地板。”
言懈僵了一秒:“有别的选择么?”
“院子还是地板。”
“……沙发。”
“晚了,睡院子里去。”
“不要啊……”
最后的结果是把他赶到院子里去的我半夜起床上厕所的时候看见这货一脸安详地躺在沙发上。
我一脚踹过去:“去院子里睡。”
“对待客人不能这样。”言懈睁开眼抗议。
一只拖鞋从鸠月的房间里飞出来,拍在言懈脸上。
“能了吗?”鸠月的声音阴森森地传来。
“……能了。”言懈拿下拖鞋,一步三回头地往院子里挪。
我脱下拖鞋准备帮他把右半边脸也拍红。
“啪”又一只拖鞋从鸠月的房间里飞出来,打在言懈胸口,直接把他打出了房子。
我站在鸠月掩着门的房间前。
“有事吗?”鸠月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为轻灵。
“没……我只是想问……你明天怎么下床……”我伸手推门,手上拎着她的那双拖鞋。
伸手触及的地方显现出一片蓝色的波纹。
“我有备用的。”鸠月的声音这次仿若要消失一般飘渺。
耳边传来如歌谣般的呢喃,如此熟悉。
……不过……我们家一共就两双拖鞋吧……
早上醒来,神清气爽,没有任何被鸠月弄昏的后遗症,只不过我手上拿的拖鞋没了……
“她走了。”言懈靠在鸠月房间的门框上。
“……她果然还是缺拖鞋是么。”我走进鸠月的房间。
“……”
我从没进过这里,鸠月总是用结界隔离开来。
昨天应该是一时脑抽吧……
我拿起鸠月放在书桌上的镜子,冰凉的触感从指间蔓延到我的心底。
我能感觉到,鸠月那令我熟悉的能量在镜面上流淌。
跟进来的言懈突然将左手贴在右胸上,向我俯身行李,额头上黑色的符文开始蔓延至他的每一寸皮肤……至少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蔓延到了。
……人形老虎?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是要干嘛?表演杂技么?
但是言懈很快恢复原样,跳上鸠月的软床滚来滚去。
“你刚刚是在干嘛?”我把镜子放回鸠月的书桌上。
“你还是随身带着比较好。”言懈无视我的问题。
“你那个符文是什么玩意?很神奇的样子。”我不理他,接着问。
言懈彻底无视我,把脸埋在鸠月的枕头里。
我过去把他翻过来。
“……”这货居然在两秒钟内睡着了!
很久以后,久到这幢房子都已经腐朽的时候,言懈的哥哥告诉我,言懈当时做的,是效忠的仪式,那符文……
月环撩起遮住他半边脸的刘海,遍布着和言懈额头上一样的符文。
“……”我转过头去。
“只是不知道言懈为什么要对你做出效忠。”月环放下刘海。
“嗯。”我随口应着。
应该是因为她吧。
但是现在,到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明白,言懈那时的举动和那种眼神。
我把言懈接着翻回去,想了想,还是把镜子收到衣服里。
鸠月,其实我,从没了解过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