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皇历一百六十一年,对于该年参加王城比武大会的学员和教习来说,都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年份。因为就在这一年最后的湿地竞技中,一个由近五十人参与的反教习联盟成立了。联盟分为六个作战单位,从突击团队到后勤团队一应俱全,组织纪律严谨有序,作战神出鬼没,而被排入湿地的教习也首次遭到了沉重打击。而不少教习也将这次大规模的反教习联盟与二十年前一次举国有名的兄弟反围剿联盟进行了比较,可见反教习联盟的实力有多么强劲,影响有多么大。而反教习联盟的首领,也作为名人载入史册,流芳百世。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此时反教习联盟在杨轲的带领下高歌猛进,步步为营,井井有条。在很短的时间内充分了解到了联盟成员的各种特长,加以针对性分配,将落单的教习各个击破。半日下来,教习已经从原来的猎人迅速转变成猎物,大多灰溜溜地退出了湿地,返回了狩猎场。
“啪咻”一声,一个黑衣教习凭空出现,他恼怒地抖抖衣服上的灰尘,身旁的侍女急忙上前,奉上香茗,用一口圆润动听的嗓音道:“大人请喝茶。”
黑衣人骂骂咧咧地接过茶盅,踱步进到一旁的白色帐篷,只见里头或站着,或坐着躺着好几个黑衣人,也都是青着脸,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面色不善。
看见门口站着“新伙伴”,数目对望,这些教习皆是苦笑数声,然后垂下头来,无精打采。
不远处的高台上,丰神俊朗的太子英气逼人,眼见此状,不由得朗声一笑,对身旁凝眉看着一张羊皮纸的白尚书道:“今年这比赛确实有趣,教习们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啊。”
白尚书闻言立即恭声抱拳道:“皇上洪福,太子洪福,梁国洪福!这正是我梁国人才辈出、国力昌盛的表现呐!”
“呵呵哈哈!白尚书,你可真会说话。”太子抿着薄薄的双唇,眼角堆砌着丝丝笑意,似乎心情颇为不错。他用修长白皙的右手轻轻敲击着铺着附有华丽的百鸟朝凤图的樟木长方桌,如星辰般璀璨的漆黑眼珠微微跳动着小小火焰。
洪晓岚公主安静地坐在太子的身边,看到皇兄眼里的战意,灵动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如黄莺出谷的美妙嗓音自莲口吐出。
“人才济济固然是国之大幸,可他们年轻气盛,若是颐指气使,骄横跋扈,目无尊长,恐难当梁国大任,皇兄,我说的对吗?”洪晓岚盈盈美目流转,檀口吐气如兰。
太子洪铭微笑着点点头,站起来作势欲走。只是突然有人轻声咳嗽一声,洪铭眉头微微一皱,转过身来对林善道笑道:“林掌门觉得有何不可?”
林善道缓缓站起来道:“太子龙体金贵,乃是决胜与千里之外的帅才。这王城比武大会,怎能劳烦您身体力行?”
太子笑着招呼林善道坐下,他取过白尚书手边的羊皮纸,递给林善道,让他看过之后依次传给孟云阴和卞尚杰。
林善道双手接过羊皮纸,简单地扫了一眼,脸色有些不好看,接着递给孟云阴,后者看罢长叹一声,让卞尚杰将羊皮纸拿了过去。
“这杨轲真是目无尊长,做事不过头脑。太子您莫生气,待比赛结束,老夫定要好好罚他!”卞尚杰以最快的速度将羊皮纸上的内容浏览了一遍,顿时怒气冲冲的站起,向太子抱拳致歉,脸上惭愧之意一览无余。
但是,眼尖的孟云阴还是捕捉到了卞尚杰唇边的笑意。心中顿时明了:这狐狸哪里会伤害自己的爱徒。杨轲做了这种事情,他怕是做梦都会笑醒。这道歉的事情,不过是走走过场,为提前保护杨轲做准备。
“杨轲乃这一届学员的俊杰,早在光华门就名声大噪了。我倒是很想会会他。”洪铭感慨一声,言辞中颇有英雄惺惺相惜之意。
“况且,这些教习也开始不安分了。若是不给这反教习联盟一点猛药,他们怕是要闹翻天。皇家颜面何在?教习们的颜面何在?”洪铭脸色一寒,语气急转直下,四周皆是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皇兄,若按规定。你可也得服食那药丸喔。”洪晓岚轻声道。
“那是自然。”洪铭挺直腰板,用凌厉的目光扫视了一下高台下还具有参赛资格的教习,淡淡道:“现在,我带你们去打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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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方才派出的六个队伍的回复情况看,大部分的教习已经撤出了湿地。”
一张略显破旧的羊皮纸被两支匕首钉在树干上,一群学员围在一起,眼前的篝火熏得人身暖洋洋的,驱散了湿地的寒气。
刘躬行碾碎了手中的药草,那看似干瘪的药草却神奇地溢出了不少的黄色水份,刘躬行用食指沾着黄色药水,在羊皮纸地图上轻轻画上几个圈。
“这些地方是我们没有搜查过的地方。我建议由我带队去看看。”刘躬行望着托腮凝神思考的杨轲淡淡道。
林知秋知道刘躬行没有找到秦嫣,心中定是焦急万分。便颔首笑道:“你说得不错,做好万全准备才是。杨师兄,你看呢?”言语间,林知秋看向杨轲,盈盈秋水中跳动着青春的火焰,分外迷人。
杨轲嗯了一声道:“可以。不过只是侦查,万不可恋战。”
刘躬行点头离去,几个风云门的弟子紧紧跟随,寸步不离,眨眼间消失在重重迷雾中。
“可以开始进攻目的地了吗?现在可是大好时机啊。”卞思宇揉揉太阳穴,原本深陷的眼眶之下是一对充满血丝的眼睛。
杨轲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愧色,他轻声道:“思宇,辛苦你了。”
连续高强度的魔药制作,加上没有药鼎的辅佐,让本身体制孱弱的卞思宇更显得弱不禁风,皮肤苍白,竟比一旁的林知秋还要白上几分,衬得整个人如同死尸一般,病恹恹的。
卞思宇叹了口气道:“没事。还是那句话,咱们赶快把这该死的比赛结束吧。”
杨轲拾起身下的一打枯叶投进篝火中,深深一叹道:“守业更比创业难。对现在已经取得初步胜利的我们来说,才轮到真正的考验。
陶山川闻言一愣,接着试探地问道:“你认为会有教习反扑?”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就好办了。”杨轲拧开一个小瓶,晃动着瓶里澄清的液体,淡淡道:“按照规定,被击败的教习退场,便不得再参赛。如果我的统计没有失误,能够重新回到湿地的教习不足十人。”
“你说的不错。但就这些教习的战力来说,若他们联合起来对抗我们,我们的胜算就小了许多。是这个难题吗?”林知秋眉如远黛,唇如绛点,形似春睡海棠。她的一问代表了众人心底的疑惑,杨轲赞赏地看了林知秋一眼,然后温醇一笑,点点头道:“是一部分。”
“然而,我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杨轲沉声道:“教习与我们一样,不光功法受限,兵器亦是一样。这对我们有影响,但对教习实力的发挥影响其实更大,简单的说,我们其实很占便宜。”
“从湿地比赛的本质上来看,寻找真正目的地只是一个幌子。真正考验学员的是他们在湿地中的应对突发状况的反应能力,隐藏能力,侦测能力以及团队意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已经合格了。教习若想将我们一网打尽,不符合比赛的本意。所以,我断定他们固守目的地,坚守不出,等待我们的寻访。”杨轲抽出匕首,在自己的食指内侧轻轻一划,让渗出的鲜血滴入小瓶,瓶中液体立即变成了黑色。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主动出击咯?”林知秋喃喃道。
“对。师妹说的没有错。”杨轲笑笑,这次师妹二字前省去了“林”字,林知秋一听之下,心中微微一颤,但是立即用微笑掩饰过去道:“杨师兄不必卖关子,你还是接着说吧。”
陶山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教习他们,在等待我们自相残杀。”杨轲一字一顿地道。
众人皆惊,杨轲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近五十人的联盟,而金甲郎的席位却只有二十个。你们应当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加入进来吧。”杨轲的嘴唇勾勒出邪魅笑容,缓缓道:“怎么样?心里有什么想法?”
众人皆是沉默,卞思宇紧紧盯住脸色铁青,一语不发的陶山川,右手慢慢伸向背后。
一只大手突然按住了卞思宇的大腿,卞思宇一惊,接着看向冲他微笑的杨轲,顿时明了,绷紧的身体松了下来。
“今天到此为止,马上又要替换日月。我们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黑夜的我们才是湿地的主角。”杨轲站了起来,环视了一下几人道:“两个时辰后见。”
“杨轲,你方才的那番话,是在敲山震虎吗?”待众人散尽,卞思宇靠在一人环抱的粗大树干旁打了个哈欠道。
“算是吧。”杨轲将目光从林知秋离去的方向移回,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联盟中宗派众多。有光华门、风云门、青龙门,还有蕞尔小派。人们心中往往有一种趋众倾向。所以,控制整个联盟的唯一途径,就是笼络各个门派的领位者。”
卞思宇嗯了一声,然后皱眉轻声道:“青龙门的陶山川和林知秋,风云门的刘躬行。要重点关注啊,成败就在他们手上。”
“晚了。”杨轲长叹一声道:“刘躬行已经将风云门的人尽数带走。想必是去寻找秦姑娘了。可无论是找到还是找不到,他都不会回来。因为余下的教习,已经将矛头对准了联盟,他们可以高枕无忧了。”
卞思宇冷哼一声道:“风云门关键时刻总是这样,爹说得不错啊。”
“风云门的刘躬行做的没有错。大家为了利益和共同的敌人而加入联盟,现在该分的羹已经唾手可得,应当轮到内斗了。”杨轲一口喝干瓶中的黑色药水,一股黑色细流顺着嘴角流到白皙的脖颈,在篝火的照射下闪动着妖异的光芒。
“为了门中的利益,各派的领位者都会蠢蠢欲动,在未来与教习的斗争中,会保存实力,对我虚与委蛇,畏葸不前,心怀鬼胎,其作战实力将会大不如前。这才是我最担心的问题啊!”杨轲擦干嘴角的药水,苦涩一笑。
“怎么办?”卞思宇叹了口气道:“没想到居然这么麻烦。”
“这羹是有限的,人是多余的。但算上三大门派,还是勉强够分的。”杨轲突然冷笑数声,眼中闪过一丝利芒。
卞思宇一惊,然后思索半晌,最后感叹道:“真不愧是光华门这一届第一的你,我真是佩服啊。”
“什么时间动手?”卞思宇漫不经心地撩过额前乌黑亮泽的头发道。
“越快越好。你立刻动身去追寻刘躬行。我留下来主持大局,拖住青龙门。”杨轲拍拍卞思宇的肩膀叹道:“思宇,辛苦你了。”
卞思宇切了一声,捶了杨轲一拳笑道:“少来这套。”
“身体撑得住吗?”杨轲突然问道。
“没问题。”卞思宇简单摆摆手,迅速消失在杨轲的视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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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秋默默靠在一棵巨树下,手中划过柔软的青丝,眼神空洞,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师妹........”一声低沉浑厚的呼唤打破了林知秋的沉思。她慢慢抬起臻首,淡淡一瞥来人,轻轻笑道:“师兄,你有何事?”
陶山川无言看着几日没有梳洗,却仍然显得光彩照人的林知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温柔。他缓缓走近林知秋道:“你想好了吗?”
林知秋闻言身躯一颤,接着淡淡道:“师兄你想离开吗?”
“我在问你,知秋。”陶山川深深一叹道:“你不走,我能到哪里去?”
林知秋思索一阵,然后轻声道:“师兄,咱们留下吧。与光华门合作,未尝不可。”
“那是以前,不是现在!”陶山川从鼻腔里深深呼出一口气,语气显得有些生气道:“你也知道杨轲他们是光华门的人,光华门弟子的品性,你还不清楚吗?”
“师兄,这我知道。可是,我们又何尝不在利用光华门呢?”林知秋深吸一口气,仍觉得有些头痛。
“可是,可是.......可是杨轲他们根本不值得信任。就算是相互利用,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们定会背叛我们。”陶山川有些恼怒,语调也不禁高了起来。
“师兄,一开始想离开的人是你,我是不是可以说,一开始想背叛联盟的人,是你?”林知秋冷冷地回击道。
“那杨轲就不会背叛吗?师妹你有多少把握说他不会?”陶山川压抑着心头怒火道。
“他会和我们好好合作的,这一点,我保证。”林知秋转过头去,语气淡漠。
“是啊,等到他背叛我们的那一天他只会带走你,却向我们剩下的人下毒手!”陶山川看见林知秋不愿意看他,更是怒从心头起,不由得说出了这样的话。
“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林知秋闻言猛地站起,冷冰冰的眸子望着陶山川,没有一丝感情。
陶山川状若疯狂,竟是径直走向林知秋狂笑道:“我的师妹啊,难道你看不出杨轲他喜欢你?还是你只是为了安慰我这可怜虫,而不愿意承认呢?”
陶山川伸出双手竟是想去触碰林知秋吹弹可破的玉颜。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惊起几只栖息在树上的飞鸟。
林知秋淡淡瞥了一眼站在面前眼光呆滞的陶山川,轻声道:“师兄莫要误会,我对杨师兄没有男女情意,还请你自重。”说着,便转身离开了。
陶山川轻轻抚摸着肿得高高的脸庞,接着自嘲一笑,语气中透露着无尽的苦涩。
“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哪怕只有一点儿.........”陶山川缓缓靠在树干上,身子慢慢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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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掌门,这杨轲乃你座下弟子。如今皇兄已经进入湿地,以您老人家的资历和眼光,皇兄能有几分胜算?”
狩猎场上,洪晓岚正一脸微笑地问到卞尚杰。
卞尚杰闻言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回话道:“回公主的话,这杨轲虽是实力不错,但资历尚浅。
比起已经有多次实战经验的太子,自是不能当。”
“喔?以您的意思,杨轲是必败无疑咯?”洪晓岚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老朽是这样想的。”卞尚杰眼珠一转,讨好地道。“毕竟太子乃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见过大世面,杨轲哪里比得上?”
“您可真是谦虚,传闻光华门掌门卞尚杰护短得要命,今日与您一番谈话下来,看来是外头传的蜚语了。”洪晓岚淡笑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卞尚杰闻言顿时一僵,脸上的笑容也是古怪得很。林善道见状,已是嘴角挂着冷笑了。
“哥哥好久没有这样兴奋了。你座下的杨轲,倒是前途无量啊。”洪晓岚用双手抵着桌面,撑着完美无瑕的鹅蛋脸,眼光落在远方,喃喃道:“此次比赛,已经看出他的实力,金甲郎非他莫属。进了宫里,就将他调到本宫身边吧,卞掌门,你可有异议?”
卞尚杰闻言,心中喜忧参半,但这个节骨眼上他可不糊涂,直接单膝跪下抱拳恭声道:“卞尚杰待徒儿谢过公主。”
“教习不高兴,杨轲也惘然。你啊,真是很优秀呢。”洪晓岚闭上秀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杨轲。”
下章标题:身在福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