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写的小说6
以前写的小说6

星凉烛梦

1.空白等待 白桦

繁星低垂。黢黑的夜空中隐秘的月光,透着一丝夜风呼啸而过的痕迹。层云皱褶堆叠在一起,像是一群慌张害怕的人瑟缩在沧月的背后。天空低吼,大雨倾盆。利剑般的雨点狠狠地刺向白桦单薄的躯体。

白桦的身后是成片成片的竹林。密竹高耸,有种不谙世事的高洁。月光涂抹在竹叶上,泛滥着一片片莹白色的光。如初冬的雪,细微而洁白,渺小而梦幻。

“很冷吧。”一只厚重的手搭在白桦的肩头,一把破旧的小伞在白桦的头顶上方奋力地挡着铺天盖地的风雨。白桦将头靠在父亲温热的胸口,嘤嘤地啜泣起来。

“女儿……”父亲欲语还休。他的头发,有种被雪下过的痕迹。

“于哈雷……你一定要活着回来!”白桦将头深深地埋进父亲的心窝,呜咽着。

哗啦啦的大雨声。茂密的竹叶勾勒着延绵不绝的盛夏季风。

竹林的另一边,一个17岁的少年正踏着泥泞的月光。

2.旧时风泪 哈雷锦雷

于哈雷和于锦雷是一对兄弟,亲兄弟。他们长得近乎是一模一样。一样墨黑的瞳孔,一样修长的头发,一样帅气的面孔。不可思议的是,于锦雷比于哈雷大整整一岁——他们不是双胞胎。每当他们的母亲陌晓霏说起时,听众多半是诧异而不相信。这时陌晓霏就会把他们都叫过来,让大家亲眼看看,辨认下哪个是哈雷,那个是锦雷。

少时锦雷总会跳起来,把头上的刘海拨开,兴奋地指着额头上一个暗红色的胎记:“我是哥哥,我是哥哥,你们快看我有证据!”

“哈哈……”大家一欢而散。于哈雷却没有笑。他哭丧着脸,像是刚从什么葬礼上回来。他的母亲则满面春风,笑得挤出了好几道皱纹。

那时的白桦就躲藏在村子边的大榕树下。她呆呆地看着于哈雷踱步晃进房间。不知为何,她心里竟也衍生出一丝跟着他一起进去的冲动。待她要抬腿时,于锦雷不知何时已在她面前,对她微笑。浓浓的阳光恰到好处地涂在于锦雷瑰丽的嘴角上——白桦知道,那个微笑不知夺走了多少女生的欢心。

白桦并不喜欢于锦雷。斩钉截铁般。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而于锦雷喜欢着白桦。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还有一个事实是,白桦倾慕着哈雷。

儿时的一幕幕戏剧,被时间残忍地永远停驻在飞鸟唿哨的树杈上。

3.无言风烛 竹灯村

白桦和于哈雷于锦雷的故乡名叫竹灯村。竹灯村原是一个没名字的小村,几十年前,越南战争全面爆发,村子上青壮年的男子都被机构强制拉去当“国家的守卫者”了。这可苦了村子上的其他人。慢慢的,粮仓的粮食快吃完了,大家面临着断粮的困境。这时,一个女子走进了村委办公室。她的丈夫在被送去战场之后便杳无音信。她就是陌晓霏,那个坚信她丈夫定会平安归来的天真女子。陌晓霏走到村委办公室,通过一个大喇叭说了好多好多激励人心的话语,却收效甚微。陌晓霏不甘心,于是“以身试法”,每天清早外出种田,夜晚守在家中,点燃一支相思烛,看着烛泪滴落,时钟滴答。

她有种透进骨髓里的残忍的天真。

时光荏苒,大家渐渐受到了陌晓霏的感染,纷纷打起精神,努力干活。村里的口粮也渐渐充裕起来。后来大家就把这个村子起了个名字,叫竹灯村。

旧时白桦问过大人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大人们总哈哈地说,这村里不是有着成片的竹林么。

时过境迁,如今的白桦,终于理解了这个名字的含义。

“竹”,当然就是竹林。

而“灯”,与“等”同音。

相思烛闪烁的光辉,将会永远为迷途的人们指明回家的路。

也许,所有人都可以在一天之内长大吧。比如说白桦,在于哈雷走去参军的那一天,呼啦啦的一下就长大了。

先前不明白的事,也在那一瞬间,明白了。

白桦想,于哈雷一定会回来。与1986年的哈雷彗星一同载满璀璨的星辰华丽丽地从地平线上飞奔而来。

这也许是她,最后的一点天真吧。兴许大地上所有的女子心中都会有一个不太好的男子,心甘情愿的为他等待,心甘情愿的被他辜负。

战场永远比战地报纸中的黑白画面恐怖100倍,那里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10多年前“精忠报国”的男人们,至今一个都没有回来。

陌晓霏和那些妇女们的相思烛,一点也是10年。

4. 故人疯狂 锦雷

哈雷一走,于锦雷对白桦的追求更频繁了。原本每周一束的玫瑰变成了每天一束,它们大摇大摆地躺在白桦家的门前,甚是惹眼。白桦却对锦雷更加冷淡了。她甚至以为是锦雷劝走了报国心切的哈雷,再来对她“下手”。于哈雷才17岁,按道理还没到法定参军的年龄。白桦想不通,为什么他会丢下她。难道真的是为了天地苍生、国家富强?这可真是一个寒冷刺骨的笑话啊。

面对白桦的冷漠,于锦雷渐渐变得暴躁,脾气越来越大。他对着白桦扔掉的玫瑰大吼大叫,跑进竹林折断了许多刚抽出新芽的嫩竹;踢过在路旁小憩的狗,骂过眼神不好的大爷大妈……他很快成了人见人躲的恶霸。

村里的人也常在忙碌之余议论着于锦雷。

“儿时他是那么乖啊……唉。”

“记得他以前还掀起头发大叫我是哥哥我是哥哥。那时的他多可爱啊。”

“要是他有于哈雷一半好,我们也就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了……”

陌晓霏听着别人的言语,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陌晓霏的丈夫仍没有归来,音讯全无。她每天依然雷打不动地守候在床边,床头的桌子上,一根相思烛顶着绚烂的烟火。

在于锦雷说要去参军的那天,陌晓霏的背驼了,腰弯了,原本清澈如水的眼眸换成了浑土般的呆滞,原本如夜媚黑的长发沾染了死白惨淡的月光。

陌晓霏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

第二天,陌晓霏起了个清早,走去于锦雷的木房,敲开门,看着于锦雷。脸上的皱纹叠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兴许有失落,有痛苦,亦有无奈。于锦雷低下头,忽地又抬起,说道:妈,我过几天再去吧。

陌晓霏笑了。陌晓霏的笑,把她的脸庞皱褶得似一颗烂柿子。

5. 低吟阴谋 于锦雷

于哈雷已参军1年多了,他有传来一封家书,寥寥几笔,诉说了生活的境况和战争的残酷。他的队友相继死去,他的队长也因保护一名儿童而失去手臂。信中于哈雷说他并不害怕,他有打死20多名敌军士兵的“丰功伟绩”,被领位表扬5、6次,还立下一个头等功。

信的末尾,他很坚定地写道:我会继续为国争光的!白桦,请你一定要理解我。

我会在1986年驾驶着哈雷彗星飞回你身边的。请等我,好吗?

1983 12.04

白桦将家书上上下下读了至少100遍。她兴奋得一夜没合眼,满脑子都是“家书抵万金”的感慨。

对于哈雷仍要留在战场,说实话白桦是百分百不赞同的。她恨不得于哈雷立即现身在她的身边。可她害怕于哈雷说她自私。一个是国家,一个是爱人。这该如何取舍。

天底下的女孩哪个不自私?她们一定也希望所爱的男子永远在她们身边。白桦这样想。白桦不可能像古代圣贤一样把一切都看得很开很开,那种生离死别仅如云淡风轻的性格她永远也学不会。白桦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弱小女子。

她只要她的挚爱能够平安从战场归来,她也就满足了。

于锦雷一天到晚跟着白桦,他还是不死心。几天前,他向白桦展示了一本笔记录。笔记录上头密密麻麻的全是于锦雷的情书。一篇一篇,情意绵绵。

白桦惊呆了,却并不是为了于锦雷的深情表白:不知何时,于锦雷的字,一笔一画一勾勒,竟和自己的字是那么相像,如果在两张一模一样的白纸上分别写上于锦雷和自己的字,自己竟然也无法辨认哪个是自己的亲笔了。

“我每天都在模仿你的字……”于锦雷走进白桦,伸手想牵住白桦的手。白桦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于锦雷的手瞬间“石化”,在半空中定住,无比尴尬。

“对不起,我只把你当成我的哥哥……”白桦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一句婉言,再一次拒绝了于锦雷。

“于哈雷有什么好!现在他一定已经……”

“住口!”

白桦想不到于锦雷竟然会诅咒他的亲弟弟战死他乡。于哈雷可是他的亲弟弟啊。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导致原本亲密无间的少年,朝着不同的方向走远了。

遥想起当年,白桦笑嘻嘻地跑去找于哈雷时,于锦雷盯着哈雷的可怖的眼神。

如今,他们已反目成仇。

白桦甩下于锦雷愤愤地走远了。于锦雷倏地在白桦背后爽朗地大笑起来。白桦回头惊疑地看着他,心想自己的话语是不是太绝情了,让他神经有些失常。

好,我也去当兵,我也要去当人民子弟兵,为国家争光!于锦雷朝着白桦大叫,嘴角勾勒着奇怪的弧度。日光倾城,似童年一样的节拍拍打在于锦雷的嘴角。明明是温暖的微笑,在白桦看来却奇寒无比。白桦敏锐地察觉到,于锦雷一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6. 饕餮盛宴 死亡

战地报的死亡名单上,赫然印着于哈雷的名字。

就在于锦雷去参军的后几天,战地报就传来于哈雷的死讯。

是陌晓霏先收到的报纸。她早已习惯了生离死别,并没有留下一滴泪。她只是用手一次次的抚摸着儿子的名字,仿佛旧时抚摸儿子的额头,抚摸儿子的臂膀,抚摸儿子的双手。

门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陌晓霏赶忙把报纸藏在床铺下方,跌跌撞撞地跑去开门。

“伯母,请问新的战地报来了吗?”站在陌晓霏面前的是白桦。她显得很焦急:“于哈雷说在1986年回来,现在已经快到85年年尾了呀!”

“没来,没来呢!”陌晓霏感觉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突然慢了一拍。钻心的疼痛涌上来,陌晓霏只能用脸上的微笑来遏制自己无法言语的痛楚。

陌晓霏并不想让眼前的这位可爱的姑娘跟她一起享受这撕心的痛苦。

“喔,报纸来的时候请伯母一定叫我一声,谢谢了!”白桦怅然地吐了吐舌头,转过身静静地走远了。

火光冲天。大火砰砰地敲击着木栓,将原本是黑暗的竹灯村敲打得宛如白昼。这场恐怖的大火据说是某家人点燃相思烛时忘记熄灭而引发的。

“大家不要慌,快去取水救火啊!”白桦的爸爸奋力地朝着惊慌失措的人群大吼大叫,他是一名勤恳的好村长。

由于村上的建筑都是木板房,再加上狂热的盛夏季风,火势无法得到控制,歇斯底里地蔓延起来。

“救人,快救人!!!”白桦的爸爸下达完指令便毫不犹豫地率先冲进火海。

漫天的大火在太阳刚露出头来时终于被扑灭。白桦搀扶着伤痕累累的爸爸走进人群中央,叫到:大家都在了吧,现在开始点名。

李小二。

到。清脆的响声,来自一个右手帮着绷带的毛头小伙子。

牛老头。

到!浓厚的老中音,响亮的叫声毫不逊色先前的毛头小伙。

陌婆婆?

大家静下心来想听到的声音,却始终也没有听到。

朝阳初生时,大家找到了陌晓霏的尸体。

白桦扑在陌晓霏身上嚎啕大哭。

第二天,村上的人将陌晓霏庄重地埋在了村外的竹林里。送行的队伍排得老长老长。

7. 转折 于默

陌晓霏死去已有一段时日了。村里的烛灯也永远地灭掉了一盏。大家并没有被大火打垮,建房的建房,补房的补房,那些浮沉于空气中的细小尘埃,也渐渐落下了。

村子上突然来了一名五六十岁上下的男子,他看着原是陌晓霏生前居住过的房子(现在已是一片废墟)发愣。白桦从他身边走过,隐约觉得男子的面容似乎见过。

他的面容相极了于哈雷!白桦忽地意识到,那个男子就是于哈雷的父亲!旧时她和她的朋友们曾躲在他身后玩老鹰捉小鸡。陌晓霏苦苦等待的那个人,终于在她去世一个月之后,携着战场上漫黄的风沙出现了。

“您……您是于默么?”白桦走到男子身旁。

男子惊愕地看着她。已而他收起惊愕,低声说道:是,你是白桦吧。

“请问你能告诉我陌晓霏现在在哪里吗?她现在过得好不好?还有我的孩子呢?他们过得好不好?”未等白桦开口,男子的问题就如连珠炮般喷出嘴角。

“于哈雷和于锦雷……他们都去参军了。”

“这两个小崽子,参什么军啊!……”

男子在等待下文,白桦却缄默了。

“陌晓霏现在在哪里?我是她的丈夫,我想找到他。”于默问得小心翼翼。

白桦不语,轻轻地用手指了指竹林旁沉默的公墓。

而后,白桦转身落荒而逃。她实在不想再看见这种残忍的场面。

呼呼的风声跳过耳际,掩盖了些许男子的哭声。

待男子的心情平静下来后,白桦在一间茅草屋里找到他,想与他聊聊天。

“您在战场上是什么工作?为何去了10多年才回来?”

“战地记者……”于默低着头,轻声说道。

“那为什么不捎封家信回来?这个工作不是很好很闲吗?干嘛不直接在战地报上刊登你生活的境况呢?”白桦有点生气。

“白桦……很多事你现在还是无法理解的。那么多人都迫切想知道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杀了敌军多少人,我们阵亡了多少将士,我们攻陷了多少堡垒……要报告的东西实在太多,我们要做到取舍。”

“也只能苦了自己的亲人朋友了……”于默饱经风霜的脸庞上滑下几滴晶莹,在夕阳的暖光下,折射成最美的七色光芒,熠熠生辉。

于默抬头望着暗灰色的天:“战地报……我连看都没看到过一次。工作太忙,根本就没有时间。我只是一名小小的战地记者,只是负责提供素材而已。”

8. 柳暗花明 于哈雷

于锦雷的尸体被一辆残破的战车运送回了竹灯村。

村里的人并没有悲伤,兴奋的表情溢于言表。但每当他们看到于默朝着恶棍的尸体走来时,他们脸上的表情立马转换为哀伤——他们不想让于默为自己的儿子再受一点点伤。

于默走到尸体前,喃喃着儿子的小名,极力克制的泪水却还是滴答在儿子残缺的面庞上。

“谢谢大家……我真心的感谢大家……”于默起身,面对大家,泣不成声。

他早就知道,旧时他乖巧可爱的儿子,已成了一个人见人怕的恶棍。

后来,于默看到了机构传下来的战地新兵表,终于明白了一个隐藏多年的迷局。

几年前,于哈雷才17岁,无法参军。于是于哈雷就冒用于锦雷的名号,参了军。

因为于哈雷与于锦雷长得极像,故也无人认出。

于锦雷19岁那年,于哈雷刚好18岁。兵不厌诈,于锦雷冒用了于哈雷的名号,也参了军。

也就是说,在军队里,于哈雷是于锦雷,而于锦雷是于哈雷。

而这回死去的人,是于锦雷本人。他的头上印着一个暗红色胎记。

而于哈雷,并没有死。

“把他和陌婆婆埋在一起吧……”白桦的爸爸说。

于是人们就把于锦雷草草掩埋了。

9.浮沉轻叹 错过人生

于哈雷回来了,身旁却挎着另一个女子。在1986年的春节,距离哈雷彗星回归地球还有4个月。

村里的人们竭力不让白桦知道。每天夜晚,白桦与过去的陌晓霏一样,在床前点燃一支相思烛,看着烛泪滴落,时钟滴答。

“喂!你为什么这样!”

“你这样对得起苦苦等你那么久的白桦姑娘吗?”

“说话呀!”

待白桦外出时,村子里的人把于哈雷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想不明白,为何于哈雷会如此绝情。

“是她先……”于哈雷不忍再说,一把推开人群,朝着竹林跑去,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于锦雷搞的鬼。

于哈雷参军一年后,于锦雷参了军。他很快在军营中找到了于哈雷,装着哀伤的表情,递给他一张自己模仿白桦的绝交信。于哈雷没有看出是自己的亲兄弟模仿白桦的笔记,深受打击。第二天战斗时,他无神地拿着枪乱打,一个敌人没伤到,还差点伤着自己的队友。敌对的狙击手很快注意到他,用枪瞄准了他的头。

千钧一发之际,于锦雷竟然从暗地里冲出来,一把推开于哈雷,头部中了狙击手的子弹,当场死亡。

这也许是,人的本性吧。再无法无天的恶棍,内心深处的良心仍无法泯灭。

后来,于哈雷再也没有出现。谁也不知道他去向何方。那盏为他燃烧的相思烛,也永远没有熄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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