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的不是故事，而是里面的人……

西九龙重案组

在听莫琳讲这个故事之前，其实布梓琦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当这个故事真的开始，布梓琦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结束……

11年前，莫琳只有17岁，和许多从小生活在农村的孩子一样，期待着有机会到大城市赚大钱。她是家里读书最好的，所以一直念到高中，眼瞧着就要毕业，她的成绩是考不上大城市的学校的，于是父母和她商量出去务工。

莫琳当时因为不同意，被父母打得半死，饿了好几天不给水也不给饭，她这才没办法点下了头，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点头，是一个噩梦的开始。

当初莫琳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只知道和几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孩一起装上了船，领她们上船的人给了她们几瓶水和几个淡馒头，并和她们说不叫她们绝不能出来。几个女孩根本没见过什么世面，要说起来还是莫琳学历最高，被领头的这么一吓，大家连声音都不敢出。

莫琳高中是在县城上的，她曾经听说过这种事叫‘偷渡’，可是她并不怎么明白，只是听说‘要是出事船老大肯定也逃不了’，所以打大着胆子和身边的女孩聊起了天。一开始，那女孩因为害怕并不理睬她，可是后来被莫琳灌输了不少新式知识，也不怕了——那个女孩就是19岁的田秋凤。

田秋凤和莫琳不同，她是家里的老大，后面连着就是一个妹妹，两个弟弟，她连念书的机会都没有，从小就在家里负责照顾弟妹和帮忙农活。眼瞧着两个弟弟都要上高中了，家里的钱却供不起，因此妹妹也辍了学，她就被家里卖给了这个领头的。她不能反抗，也无力反抗，因为她生来就是这样。

不知道在船上漂泊了几天，领头的终于将她们带下了船。莫琳一瞧就知道这里是大城市，和老家是完全不同的，也下了决心不赚大钱绝不回去。

可是她的梦还没有开始，就被摇醒了。

领头的每天都带她们见好多人，那些人看她们的眼神有多恶心，莫琳无法描述，只知道当时她真的想偷偷逃跑。终于，某一天领头的告诉她们，她们有工作了，几个女孩分了组，莫琳和田秋凤还有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在一组，她们当时是那么的雀跃，可当她们知道是做什么就彻底不知所措了。

借腹生子？

这是她们曾经听都没有听过的词。

要她们的地方可不是什么医院，而是个地下作坊，而那些要她们借腹生子的人，也不是结婚多年没有孩子的夫妻。那么她们受雇与哪些人呢？

要不然就是残疾，要不然就是长相丑陋，还有的是身上有病的人。这些人没有女人愿意和他们结婚，更不要生孩子了。而在这里是他们选择女人，想要什么样貌，什么个性，甚至是是否为大姑娘。

这些女人的受精方式就是正常女人怀孕的方式，需要和他们发生关系。所以这些人通常不会只雇佣一个女孩，而是同时雇佣多个，直到其中有一个人怀孕了，那么合约自动转向下一个流程，这几个女人他都要不能再碰了。等孩子生下来，他们付清尾款，就会有人带他们去办结婚，为孩子有个名分，到了一年后再离婚。

莫琳、田秋凤和那个女孩分为一组，自然是负责一个男人。那男人叫莫琳现在想起来也觉得想要呕吐。他满脸满身都是一个个胞，时不时还往外冒出黄色的脓，他说话的时候嘴里满是下水沟的味道，他一见到她们就上下其手，还总爱亲她们和在她们耳边吹气。

莫琳吓坏了。她一看到他就觉得恶心反胃，一想到他要摸自己就汗毛都竖了起来。并不是有她那么想而已，那个年纪比她还小的女孩当天就跳了楼，为了此事这男人和那作坊还好好争执了一番，最终以扣除一人的费用作为代价，结束了这场争斗。莫琳也想跳楼，她想着死了算了，可是她看着下面，却胆怯了。田秋凤看到她这样，就说她有办法，让她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田秋凤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反正她是说服了那男人在莫琳十八岁之前不碰她，可是自己却带着两人份被那男人好好折磨了一番。莫琳每天都能看到田秋凤带着新的伤回来，有时候脸上，有时候是手上，有时候……那些地方看的莫琳直掉眼泪。可是田秋凤每每回来，总是笑盈盈的，即使莫琳不愿吃饭，她也总是用温柔的语气哄着她，到了晚上又去服侍那男人。

田秋凤知道莫琳想要读书，于是又用了几个严重的伤，换来了破旧的高中课本。莫琳看着田秋凤，暗暗下决心要好好念书，报答她。

一年之期临近，那男人对莫琳也开始肆无忌惮，眼神也越发让莫琳害怕，可是像姐姐一样的田秋凤又一次保护了她，她——怀孕了。

要是她怀了那种男人的孩子，可能会觉得自己也变得恶心，恨不得这孩子死，可是田秋凤却坚持守护这个孩子。田秋凤和莫琳重新回到了那个地下作坊，田秋凤和那些孕妇关在一起，莫琳被关回了待售区。不知道是为了保护莫琳，还是田秋凤被折磨的太惨，那孩子在田秋凤肚子里不太平，田秋凤谁照顾都难受，他们便找到了莫琳，哪知道莫琳一来田秋凤就不闹腾了，这样一来莫琳变成了田秋凤的专职看护。

生产那天，田秋凤和莫琳被带到了黑诊所，羊水已经破了的田秋凤找了空挡，拉着莫琳就跑，两人就这样掏出了那个地下作坊。田秋凤在正规医院生下了孩子，因为没钱支付，还是偷渡客，又一次带着孩子和莫琳出逃。

田秋凤知道两个偷渡客带着孩子，根本不可能在这里生存，终于忍痛将孩子送回了那男人身边，然后她靠着在夜总会坐台的钱，供莫琳念书，也靠着那里的关系，也莫琳在香江落了户。

这几年的折磨，让当时才二十多岁的田秋凤看起来有三十岁了。莫琳上了学校，有了新的朋友，自尊心也变得强了，心里开始嫌弃田秋凤。先是说她的钱不干净，然后又说她恶心……反正能说的恶毒的话都说了，她想她走，这样自己的那段人生就没人知道了。

田秋凤当然了解莫琳的心思，某一天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只是每个月的生活费还是照样打给她，一直到她毕业，一次都没有缺过。莫琳在田秋凤走后第二个月，去夜总会找过她，这才知道田秋凤在她离家之前已经被夜总会辞退了，原因是她看着太老。从那之后，莫琳看到卡上每月多出的钱，都会觉得愧疚。

就这样她们八年未见了，莫琳也成为了一个护士，也交了男友，过上了正常的生活。可人生就是那么巧，那一天向她乞讨的人，就是当年用尽自己的一切保护她、照顾她的田秋凤，莫琳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再次对不起她，留住了一看到自己就想逃的田秋凤。

莫琳看到田秋凤身体如此糟糕，于是提议她上医院检查，凭着自己的关系，用的是自己的医疗，只是没想到——田秋凤居然没多久的命了。当年田秋凤开始变得苍老，其实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病，这些年也没有好好照顾，吃尽了苦头，田秋凤的身体除了个外壳，里面没有一个器官是好的。莫琳无比自责，她承诺田秋凤，无论她提出任何要求她都会答应，于是田秋凤就说‘如果能把当年那个男人抓起来就好了’。

因为这句话，莫琳翻阅了各种材料，终于想到了这个计划。

田秋凤是自杀的。布梓琦之前就有猜到这个结果，只是听到她将这个事情说明了之后，忽然所有的怒气都消失了。

田秋凤三十年的人生都是在为别人而活，她只是想有那么一刻是为自己的，可即使这样，当时她的表情也是在说‘对不起’。

她这一刻也明白了，她们说那些话的时候为什么这么动情。她们虽然在编故事，心中却有真正的伤痛，是比那个故事更深的伤痛。她可以想象当年发生这些事时，她们是怎么的慌张和害怕，也可以理解她们真的是走投无路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田秋凤死了，她用伤害自己来拜托他们查清当年的事情。一个一辈子都不愿意伤害别人的人，最后选择伤害了自己，这是多么可悲的选择啊！

“我求求！”莫琳满脸的泪水，跪在地上，“我知道你一定责怪我们，可是这个计划是我想的，你真要责怪就怪我。请你帮帮姐姐吧！我已经对不起她那么多年，我欠她的也不知道下辈子能不能还清？可是……如果你可以帮她完成心愿，我以后……以后到地下见到她，我还可以叫她一声……姐姐！”

“你们……你们，”布梓琦哽咽了，“如果你们坦诚告诉我，我会帮你们的。”

“Dr.Pro，你知不知道见你一面很难。我已经打电话去问过，排你的号至少要半年，姐姐等不了那么久……”莫琳继续说：“我也想过报警，可是已经过去十一年了，我们甚至没有证据，谁信我们呀？这案子根本不会受理。”

“好。”布梓琦站起来，俯视着她，坚定地说：“这个案子，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