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早晨还透着些许凉意,只是,掌心怎的那么冷呢?
豆苗颤颤巍巍再次睁开了眼,昨晚上的记忆翻江倒海扑腾了出来,只得十万分无奈得叹了口气。这魔界真乃第一折磨人之地,一到这儿来,冷冷热热一刻也不间歇地折磨着自己。
先是被景轩那森然的眼神给吓到,眨眼时间后又挨了痛彻心扉的一掌,好不容易舒服些了,昨晚体内又似燃了把烈火,要把自己给吞灭一样,也不知那本就微薄的灵力散了多少。
眼下,身上倒是舒服不少,可是心口与掌心像被冻住了一般,都快麻木了,这又是怎回事?豆苗发现,“怎麽一回事”这句话是自己到魔界来说的次数最多的那一句。
咦?手似乎被人握在手里,那手白润匀称,骨节分明,倒堪称是一件艺术品,更奇的是,那只手透着阵阵冰凉之气,真如冷玉一般。
豆苗顺着这只手向上看去,唔,这人穿着一件黑衣锦袍,那金线绣出的凤有些眼熟,好像景轩也着墨色衣袍的,再往上看,瞧见了玉色的脖颈,再往上看,瞧见了玉般的脸庞。
轰隆,豆苗被一道闪电击中,这,这是景轩!
那个传言中的大魔头此刻正坐在自己身旁闭目修养!猛得把自己的手抽回,被握一夜的手终于回到了自己身边。
这一番动作却惊醒了浅睡的景轩,他缓慢张开眼,不过一瞬间的事,面部的神情从迷茫立刻恢复成惯有的冷然。
他不发一言地伸手替豆苗试探了温度,很好,已经不那么烫了,可以问她一些问题了。
豆苗想躲开景轩伸来的手却僵着不敢动弹,这人是景轩啊,稍不注意会不会就此完蛋了。
可是他在做什么呢,只是触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便离开了,不经意间,豆苗睁大了杏眼,嘴也成了个圆圆的形状,再配上那圆圆的脸盘,这景象倒令景轩想起了一种四个圆组合在一起的点心,以前他喜欢拿这个逗娃娃的,娃娃太小还不能吃,总是拿眼瞪他,小手挥舞着,这般想着,不觉浅浅勾起一笑,只是太过于微小,寻常人发现不了。
若不是豆苗太过惧怕于景轩,想必屋内的情景一定是两人大眼瞪小眼,豆苗当然不会自己先说话,景轩也冷着一张脸不语看不出与平常的差别,但眼中的的神色却是未曾有过的复杂与欲言又止。
豆苗暗自绞着衣角,时不时的偷瞟几眼内心正做着挣扎的景轩。
见豆苗又惊又怕的样子,景轩先开了口,道:“我问你,你可是叫豆苗?”言语间不难发现有几丝希冀。
这话令豆苗惊地猛一抬头,脱口而出道:“你怎会知道!”话才出口,不免暗骂自己一声,这不是不打自招又是何?
景轩目中光彩顿显,他暗自激动地紧捏住拳头,逼自己强立于远处。豆苗,真的是豆苗,不知是否是不动神色变成了习惯,这个时候竟能控制住自己再次冷静地再次问话。
“你今年,可是,十八?”
“你怎知……”话至此便断了,豆苗很想抽自己一下的,如此之笨,不过确实很匪夷所思,想想,魔界的四大尊主之一景轩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年岁!
虽话未说完,景轩已然知道了答案,佯装平静,伸出手,二指抵住豆苗前额,探了探豆苗的元神,元神显然受过重焚,而十七年前豆族尽焚于天火中,一个或许是巧合,但如此之多的巧合只有一点尚能诠释——她是豆姨的女儿,说是令景轩欣喜若狂也不过分。
景轩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开口,“你可记得你娘叫豆云,家住在一片小树林中?”说罢不顾着豆苗惊异的眼光,重重一把抱入怀中,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那么多年竟未寻见你对不起……”
再看豆苗眼瞪如铜铃大,双唇翕合,欲说些什么,只是惊吓过度,暂时失去语言表达能力。
半晌景轩放下手,眸中光彩瞬时绽放,几乎闪了豆苗的眼,放下成见不说,景轩的确是个俊美无比的人,自诩俊朗的师兄与景轩比,如有云泥之别。
只听景轩碎碎念道:“是我糊涂了,你那时方还是个在襁褓之中的幼婴,又怎会记得那许多?。”
而被抓于景轩手中的豆苗,渐渐收回了魂魄,天塌了,要不今日的景轩怎尽说胡话,自己好似自一岁多就跟着师傅到了长云派,与他岂会有任何瓜葛,他怎一副与人相隔几十年突然相聚了的神情?莫不是真魔怔了吧。
“豆苗,你多年以来是在那里过的?过得好不好?是谁人抚养你的?”他神情虽是淡然,声音已是狂喜中带着急切,终于回来了,多年以来的淡然表情急剧土崩瓦解,只因一件丢失了十七年的宝贝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豆苗一个头两个大,不知如何措辞,脑子乱乱的,无法理清思绪。
未听得一字回答,景离却一下闯进,见着了主子,立刻高吼道:“尊主,魔尊半个时辰前宣魔界将领快速回魔宫,今有要事相商,景煜这不要脸的却吩咐传旨之人漏过我们,时间将至,主子,你快赶过去吧!”
这一句话,将景轩身上所有的喜悦瞬间击碎,眸间的温度徐徐降下,不一会儿,冰冷如故,依旧如同昆仑之巅的冰石,摄人却坚不可摧。豆苗奇迹般的看见了一个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全身的火焰渐渐褪去,换上了故有的冷漠,甚至更胜从前。
豆苗往后退了些,他弄不明白景轩方才说的是什麽,但景轩身上的冷漠气息使豆苗惧怕,她忘不了那日一个寒冷彻骨的眼神,生怕他一个不开心就一掌灭了她。
景轩浑身散发着怒气,刚欲与地面相认便被打断,望了望豆苗,眸色无比复杂,不多时,道:“我不在这些时日,好生照顾着她。”这话显然是对着某管家讲的,景离窝火,竟让本管家好生照顾着一个低等的小妖。
景轩并不等景离回话,对着豆苗自以为柔声道:“这几日你便在这里住着,好好休养身体,那日的事,对不起。”景轩转过了身,豆苗的样子他看在眼里,在心里默默道:不要怕我,娃娃。
豆苗当然不敢于他对视,只垂眼点了点头。
景轩叹了口气,眨眼不见踪影。
景离盯着景轩消失的地方,自言自语道:“还好本管家多长了个心眼,在魔宫留了个眼线,不过他也忒无用了些,竟得知了此事找不到机会出来禀告,到了都快商议了才敢来传信。”
景离在暗自得意间,瞥见了依旧垂首的豆苗,怒火瞬间爆发了出来,捏紧了拳头,双目紧盯着豆苗,似想用眸中之烈火焚灭了她。
好个小豆妖,英明神武的主子让他照顾她也就算了,竟对这个小豆妖如此柔声说话,还对她说了对不起,主子何曾说过那句话!
景轩口里的“对不起”豆苗也许不当成一回事,她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但对于景离来说却是不得了的事,魔界四尊主之一的景轩何曾需要说这句话,谁人又能当得起他这一句话!
豆苗低着个头,总觉得有人狠狠盯着自己,小心翼翼得抬首瞧瞧一瞧,脑袋又立马缩了回去,还真看见有一人用怒火中烧的目光紧盯着自己,这目光,好骇人。
这时,景离再也忍不住,大喝一声,“你这个低劣的豆妖,给我听着,现在!马上!去劈柴,不劈完那一堆,就去领鞭子吧!”
豆苗好不委屈,道:“为何?”景轩方才走时还嘱咐他要照顾自己的嘛,他还答应了的,怎麽眨眼的功夫就变卦了。唔,豆苗又赶忙摇头,自己竟想拿那个大魔头来作靠山,这,可不行。
“没有为何!甭想拿尊主压我,还不快去!”顺便附上了咬牙切齿之声。
“那……”
“再加上烧水!”
“那……”
“再加上洗衣!”
豆苗万分委屈,她才不要拿景轩这魔头当靠山,她只是想问问厨房在哪里!
魔界中庭,也就是魔界之中心,听着似乎是个修罗聚集之地,人们一定浮想着,这个地方必定昏暗无比有如混沌,充满着血腥之气,被冤魂织成的网紧紧包围住,然而事实是魔界中庭有着并不亚于天界景致。
天界之大门乃南天门是也,魔界亦有守护这里的大门——浮屠门。浮屠,佛教之徒。魔界却以之命名为魔界大门,总惹得世人谩骂嗤笑,殊不知这也是有一段过往的。
昔有王子,见母虎欲啖亲子,脱衣立于母虎之前,母虎立刻将其食尽。千百年后,母虎之子创魔界,为报当年王子舍身饲虎之恩,遂将这门命名为浮屠门,其意为:佛心永存,有恩莫忘。
那时第一次来此处,听了这个故事,便常在想,为报恩,即使再造杀孽也无妨吗?
景轩驻足于浮屠门之外,任记忆将自己吞没,沉痛的往事,他并不愿意想起,那日的火光一旦闪现在眼前,景轩便强迫自己去做别的事,他怕一旦深陷便做出难以控制的事。
但此刻,他闭眼回想着从前点点滴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