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
第一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

“慕容绪安之女慕容忆,时年十六,随念离任值于临瑄殿。”上头的公公把头抬抬高高的,颐指气使的对我们这群宫女说。

临瑄殿在宫中位于正中位,是君上居住的地方,君后居于未央殿,宫中共有四个王子,大殿下萧玄蹊居于临蹊殿,二殿下萧玄瑾居于临瑾殿,三殿下萧玄然和萧玄默小殿下因为没有娶亲两人仍共居于临然殿,其它零星散落着些小宫殿用于妃嫔媖嫱。

我快步小趋出人群,朝公公做了个裔,领了配牌。念离姑姑着一身素青衣衫,看上去十分的素气,若不是事先知道她是宫女总管,我真看不出她有此等地位,姿容娴静,看上去三十岁左右,脸上表情淡然的看不出她的内心,她打量了我几眼,轻声说:“随我来吧!”

已入夜,临瑄殿灯火通明,虽然已入了严冬,殿里却仍旧温暖如春,不带一丝寒意。我进去时,珠帘随着那阵冷风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在耳畔凝噎成幽幽的悲伤,殿内的雾气氤氲着我眼中的那个身影,时而拉长时而接近,他坐在案几上手执书简。见我进去,手微微抖了一下,挥挥手让其他人退下,放下书。我透过烛光可以看见他眼角的微闪的泪光,在十六岁这年,我终于见到了他,我的亲生父亲。等他们都退下后,他说:

“忆儿,上前来吧!”

我缓缓的过去,走到离他三步左右跪下,做了个裔,凉凉地道:

“慕容将军之女慕容忆叩见君上,君上万安”

他欲扶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压抑着心中的伤心,愁苦地道:

“忆儿,你非要如此伤我么?”

他的脸离我很近,挺拔的鼻子,丹凤眼依旧满是柔情,如春水般荡漾,许是岁月太过无情已有些沧桑,但依旧透着英气,可想当年娘亲为何会心仪于他,可他却负了娘亲,生时不相见,死后也不能相伴,娘亲临死时的瞳孔挣扎着向我倾诉那种望眼欲穿,那种他一手造成的悲剧。

我斗气地说:“君上说笑了,我一个刚死了娘亲的宫女,有什么资格可以伤你呢!”

他打了个寒碜,我的字字句句也许比刀剑更刺痛他的心。我就是不能原谅他,不能原谅他让娘亲为他抑郁而终;不能原谅他将我和娘亲扔给别人寄养;不能原谅他到死也不能见娘亲最后一面,甚至连个名分都不肯给她。

停了许久,他用沉沉的声音说:

“忆儿,这生最让我愧疚的便是你娘亲,可她也是我唯一爱的人,我爱她绝不比你浅,当年的事太过复杂,你不明白···”他欲言又止道:“好了,今天你也累了,暂时去临然殿的偏房住吧!”

我叩头谢恩,支撑着已经摇摇欲坠的身体,微颤地出去了,走出门我便忍不住落泪:他是我的父亲,我的亲生父亲,我怎么可以如此伤害他,娘亲知道了会多伤心,可是,我终究原谅不了他。

念离姑姑大概知道我和君上的关系,所以一路走在前面,也未多说一句话。只是在路上递了一块手绢给我,说:

“小姐,快到临然殿了,让人看见你哭有些不妥。”

我接过手绢点点头,抽泣的说声谢谢,她微微的叹了口气。

在弯弯曲曲的宫道中我随念离姑姑走着,过了子时的宫里寂静的可怕,静静的。不知何时有萧声游荡而来,如此的寂寥的曲声,那吹萧之人该有多少愁藏在心里呢?不觉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伤感,继而问姑姑道:

“姑姑可听见有人在吹萧?”

她依旧按原来的速度走着,头也没回。我以为她没有听见,过了一会,她道“这是三殿下的萧声”她大概不太情愿告知我,在宫里,什么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一子错满盘输,她又何必多言语呢!想必知道越多,死的越快,所以一路也未再说话。

待到时,临然殿寥寥无几人在值夜,念离姑姑把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孩领到我跟前道:

“这是苏儿,知道你喜静,君上让她来伺候你”她又转头对苏儿道:“好生伺候你家小姐,万不能有闪失。”苏儿深深的点了点头,我想伺候我这样一个温和又不娇嗔的主她大概也很欢喜。出乎意外的念离姑姑朝我做了个裔,说:“这个裔本该叩给你母亲,姑娘,姑姑希望你记住姑姑今天的话,这里有太多的欲念了,你千万别像你母亲一样。”她的声音微带带哭腔,似乎知道过去的许多沧桑变故,却又有难言之隐,她到底和我母亲是什么关系?我点头到:“姑姑,是我母亲太傻,忆儿不会像母亲一样傻的,可姑姑是如何知道我母亲的?”

其实最后一句我问与不问都一样,我母亲都不提她的当年,念离又如何会告诉我呢,或许,有时我也恨我的娘亲,因为她给了我一个不明不白的身份,又不对她的过去做任何解释,让我一直在人生里跌跌撞撞,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为何?上一代的恩怨要牵扯到我,为何,我要一直按你们的安排生活。

她没有回答,把我眼角的泪擦掉便离开了。苏儿眼巴巴的看着我,我也不知说什么好,她见姑姑走了,便领我去了偏房。

屋里摆设竟和家里一样,连我书画用的笔砚也从慕容府搬过来了,这房间是娘亲亲手布置的,床上的床帘也是她亲手绣的,桌凳上的花纹也都是她画的,她说,她要把她能给予我的全都给我,当时我还将头深深埋进她膝盖了,那一刻,我以为,我是最幸福的人。

“苏儿,你几岁了?”我忽然问我的丫鬟。

她摇摇头,脸有点红,手指了指嘴,摇摇手。她不会说话,真是给我清静,君上,怕是你怕她管不住自己嘴吧,怕我的生世让你难堪。既然这样你又为何要接我入宫?苏儿看上去很单纯,干净没有什么心计,我说道:“没事,你也累了,下去吧!”她点点头就退下了。

此时,夜已很深,萧声并未断过,悠扬婉转,凄凄切切如秋叶般静美。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吹出如此的惆怅?

寻着箫声来到了临然殿的后花园,刚下过雪的地上有一个个清浅的脚印,漫天的红梅花在雪中妖娆绽放,别有一番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的意境。远处桥上一个修长的身影,披着貂裘玄青披风,他的轮廓如同落入凡尘的仙人,不沾一点尘气。我藏匿在梅花丛中,沐浴着他的萧声,一直一直,直到曲停了,桥上的人不知身在何处,我只好转身失落而回,却发现他早已在我身边。

他轻拂去袍上的落雪,散漫地道:

“你就是慕容忆”

他的脸是如此的干净、精致,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眉间倾述淡淡的伤,眼神像湖水一样深邃,又如雪山一样透彻,薄薄的唇角以优美的弧度微微向下垂,我忽然晃过神来,做了个裔道:“叩见殿下,正是小女子。”

他淡淡的看了我眼:“慕容绪安的独女,年芳十六,以一曲《霓裳》被世人所追捧。”

我本能的讨厌被人调查,忌惮地道:

“看来殿下对我很感兴趣”

他摆弄着他的萧,戏谑地道:

“哏,能让皇叔为你如此大动干戈的,我怎会不知。”

我惘然的盯着他:

“大动干戈?此话怎讲?”

“选秀女不过是个幌子,只是让你进宫,不然皇叔不会看都不看便将秀女都打发了,何况皇叔是出了名的不进女色:还将你安排在我这住,等同公主的待遇。我只不解,你为何不直接住他的宫殿?”

我嘘了口气,还以为他知道内情,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想来也不过如此,我笑答道:

“三殿下说笑了,我何德何能让君上垂青于我,君上只是拿我做质子来控制家父罢了。”

他没说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他是否相信,他忽然伸手拍掉我衣上的雪,我躲了一下,见他没有恶意便应着笑了笑,他的一百八十度性格转弯真有点吓着我,他礼貌性的回笑下道:

“你想学吹箫么?”

嘴角微微上扬时的他特别的迷人,如同久酿的酒一样让我有点醉,我小心的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我可以么?”箫在宸国是如萧的姓氏一样是皇家特用的。

“只要你想”他眼中泛着柔美的光亮。

他忽然将我拉到他的怀里:

“同是天涯沦落人,回去吧!夜深了,再呆在这里会受凉的。”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也有难言之隐么?他也被迫无奈么?’

忽然一股暖流涌向心间,他的怀中是如此的安逸,许久没有的温暖,淡淡的梅香在他的衣袖间萦绕,他的青丝拂在我的脸上,我清清楚楚的感觉到我的心小鹿乱撞,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到了,丫头你在想什么呢?”

快乐总是如此短暂,我怅然的说:

“在想你在想什么。”

他透彻的眼眸直直的盯着我“看来,我真不能小看你,好了,不要和别人说晚上碰到我的事,不然就不好玩了,明天此时在这里等我吧。”

我被他盯的不知如何是好,快步的走回了房间。

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可以一会对人冷若冰霜,一会又柔情似水,那萧声又空洞的不像他这种天潢贵胄该有的思量。

记得慕容爹爹在进宫前告知我,君上(萧岚羽)无子嗣,后宫中也就未映宫的正主唤名赵素芷一人,四位殿下都是他哥哥萧清羽的遗子,其中二殿下萧玄瑾和三殿下萧玄然是同胞嫡出,而萧玄蹊和萧玄默都是庶出,但与萧玄然关系最密切的却是萧玄默。

权利的顶端即是感情的陌路,难道真要不动感情的活一生么?或是像娘亲一样望穿秋水?

我想我心里早以有了答案,只愿不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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