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芳蕤泪眼模糊,从重华园的出来她忍不住又回头,初春的天依然是寒冷迫人,厚厚的帘幕隔断她的视线,她的娘亲张凤没有出来送她,她离开她的时候只看到她的背影。
心和眼都酸痛到麻木。
张凤,和她共处三年的娘亲,如今连看她最后一眼都不愿意。
因为她已经知道,她并不是她真正的女儿。
所以她才同意她去西疆投奔她的未婚夫君。
薛芳蕤掉着眼泪上车,薛通此刻还在宫中哭灵,张凤勒令家中不许声张薛芳蕤离京之事,唯一一个舍不得薛芳蕤的小人儿薛晟被柳姨娘抓进了自己的院里不许出来,所以薛府门前冷冷清清,只有四辆马车在小门处静静地停着。
因为皇帝大丧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薛芳蕤离开薛府这个养育了她三年的府邸时又是西阙世家贵族们午休的时间,西阙区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四辆车依次从薛府的小门驶出来。一辆车载的是薛家二小姐薛芳蕤和她的丫鬟梅儿,另一辆里是兰儿竹儿和菊儿三个丫鬟。她们四个作为薛芳蕤的陪嫁丫鬟随着她一起奔往西疆。
还有两辆装的是她的嫁妆。名剑,名弓,名画,名琴,名镜,金簪玉佩,珍宝珠链,古董瓷器,珍稀书籍等等宝贝装满了两大车。
所以虽然薛芳蕤一行只有四辆车,护卫却有十五个。
等她们从上京城西的尚俭门出门向西行驶四十里地后,会停在驿站,等待另外十二辆牛车和三十个护卫到这里会合。十二辆牛车中的六辆是落后她们一步从薛府出发经尚俭门向西来到驿站,另外六辆则是从外公的府邸张府出发,经上京城北的尚武门出发辗转而来西边驿站与薛芳蕤等人会合。这十二辆车中有里面装载的都是她的嫁妆和一路上的粮食和用品。
花梨木的妆台,紫檀木的几案,黄花梨的斗厨,百子千孙锦被,龙凤呈祥纱帐,烟霞云锦,狐皮貂裘,熏香药制,盆碗碟杯,笔洗笔架……各种事物应有尽有。
张凤虽然恨薛芳蕤霸占了她亲生女儿的身体,但她还是将她该给她女儿的嫁妆通通给了她。
却没有送亲的人。
薛芳蕤眼泪一直没有停,车子驶离薛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那围困了她三年也给了她三年保护的熟悉的青瓦高墙被另一个青瓦高墙完全掩盖,梅儿才柔声劝道:“小姐,别看了,好好休息休息吧,路还长着呢。”
薛芳蕤不做声地放下帘布,是啊,路还长着呢。生平第一次完全离开给她保护的家,伤心后悔有,难过害怕有,路的尽头是她最终的目的地,她一生的欢乐源头,但她的心却十分沉重,对未来竟然有丝丝的恐惧。
恐惧什么?她不得而知。
她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事情,可就是驱逐不了压在心头的恐惧感。
车子很快到了西阙门,车头左拐在宽阔的晴明大道奔驰起来。飞驰的速度让薛芳蕤的心渐渐踏实下来,她不再掉泪,疲乏不已,闭上眼睛养神。梅儿细心地为她擦拭掉脸上眼角的泪水。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睁开眼睛问:“梅儿,你说,夫人她恨我吗?”
梅儿疑惑地问:“夫人怎么会恨小姐呢?”
薛芳蕤拿起手帕在眼角按,却止不住喷薄而出的泪水。
张凤长得花容月貌,曾经也是上京有名的美女,一双丹凤眼不知迷倒多少男子,因为保养得好如今已经三十五岁的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可当她知道薛芳蕤三年前已经死了的真相后,一天一夜竟然老了十几岁。
半响薛芳蕤叹口气哽咽着说:“是我太无情了。”
她后悔,不该将自己占据薛芳蕤身体的事实告诉一个频临死亡的母亲,她想起昨天傍晚见到张凤时的震惊,不由捂住脸又痛哭不止。
梅儿已经陪薛芳蕤哭了一路,劝慰的话也说了一路,如今也不知该怎么劝解她,只得说:“不是小姐无情,是夫人坚持送小姐离开上京去西疆的……”
是张凤坚持送薛芳蕤离开的。
张凤将薛芳蕤叫到重华园,冷漠地看着她说,她已经跟苏妃商议了,她会派人送她去西疆,苏妃会让人追李珣,如果李珣还活着,她会让李珣派人在去西疆路上接应她。
然后她就开始让人准备薛芳蕤的嫁妆,其中一部分当夜天黑之后偷偷从薛府运出送到张府。
张凤心里到底想什么?薛芳蕤看不明白。她将薛芳蕤的嫁妆都给了她,却不允许她抱她一抱,她将她的路铺好,却没有对她展露过一个温情的眼神。至始至终她都面无表情,仿佛一尊无生命气息的大理石雕像,又冷又硬。
到了驿站,薛芳蕤头晕晕地下车,脚底发软,她稳了稳身形环顾四周,驿亭的周围没有房屋,只有连绵的土地和道路两旁的树木。初春的残雪已经不能将土地完全覆盖,放眼望去,白色之中露出一块块形状不一的难看的褐色,树木还未发芽,一株株孤零零地将枝桠伸向天空。
忽然,一个黄色影子从亭下窜了过去,吓了薛芳蕤一跳,她以为是大黄鼠狼,等那动物停在不远处一棵松树脚下时,她才看清是一只皮包骨头的小狗,土黄色的毛皮打着绺儿,它趴在树下冻硬的泥土上,呜呜地哀鸣了几声,眼睛被脏兮兮的毛发遮掩了一半,另一半怯怯地望了过来。
初春的田野荒凉静寂,流浪狗就那么怯怯地看了过来,和薛芳蕤的眼神对接的那一刹那,薛芳蕤终于明白她的恐惧是什么,是孤独。是被遗弃的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