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芳蕤来到张凤的寝房外,大丫鬟玉环出来道:“二小姐进去吧,夫人正等着你呢。”
薛芳蕤深吸一口气,领着梅儿兰儿进屋,梅儿头低得都快要啃着自己的胸了。
走近张凤的寝房,室内温暖如春,屋里放着三个大碳盆,因为不开窗透气的缘故,药味
和熏香的气味蒸腾浓郁。
张凤头裹着帛带盖着锦被靠在软靠上,一手端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碗,一手捏着个银勺慢慢在碗里搅拌,知道女儿进来眼帘却都没抬起来。
薛芳蕤知道,母亲生气了,且很生气。
房间里空气凝然,张凤的大丫鬟玉簪和玉钗垂手立在床榻两旁一动不动,四周静得吓人,唯有银勺碰触玉碗的不紧不慢的“嗒嗒”声。薛芳蕤见母亲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也不知是药还是什么,思忖再三决定不耍娇。自从张凤派宫女给她点守宫砂之后,薛芳蕤对这个古代娘亲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怕,她总觉得她这个娘看她不似以前,眼里总像是贴了一层膜一样。她好担心,她本是异世界的魂魄占据了她女儿的身体,她会不会把她看穿了会不会恨她杀了她?现在如果她撒娇撒得不对娘亲将热汤泼到她丫鬟们身上就坏了。
她走到床榻前乖乖地跪了下来,“母亲,蕤儿来了。”
良久听不见任何动静,她不由微微抬眼看娘亲,看到张凤凌厉的目光,她赶忙将头低下。
屋里静,太静了,薛芳蕤从来没有跪过这么长时间,心里不由得委屈,她也没有做什么错事啊,只能说犯错未遂嘛,本尊以前犯过的错比这个大多了也没见张凤有多生气啊。
过了好长时间,才听张凤严厉地吩咐:“都出去!”
早已吓得腿发软的梅儿兰儿闻言不由松口气,忙跟着张凤的两个大丫鬟退出去。
张凤恨声道:“你个又傻又笨又蠢的丫头!”
薛芳蕤这个娘亲一直是个护短的,很少这样骂她,今日看起来确实是气着了。她心里委屈,她才不是傻笨蠢呢,她的事他们都不懂。
“娘——”她企图撒娇让娘亲心软。
张凤果然受不了女儿乖巧的撒娇,黑着的脸就有些柔和,可还是气不过,一拍床边道:“那小子心里根本没你!你不顾脸面去追他的结果只能是让他觉得你讨厌!”
薛芳蕤最不喜欢听人说李珣心里没有她的话,他们都不知道,他现在也不知道,可她知道,他会爱她,会爱她爱得发狂,正如她爱他一样,她脱口而出:“不会的!”
张凤瞪着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傻女儿,觉得愤怒也觉得悲哀,她再傻再笨也是她生出来的,她的傻笨蠢有她的责任。
“不会?”张凤的丹凤眼倒竖起来:“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薛芳蕤哑口,她不能将她的理由说出来。
张凤见薛芳蕤不言语,压制住火气,觉得好言好语才能让这个倔强劲儿随她的女儿听话,断了跟李珣的念头。
“蕤儿,李珣他根本不喜欢你。上京城人人知道他喜欢的人谁,你也知道对不对?他年纪不小了,这次本就是为了娶妻才回来,但他回来这么长时间了都没有给咱家下聘礼,现在又急急地离开说明了什么?他摆明了是想退婚!哼,这样不守承诺无情无义的男人想娶我女儿我还不答应呢!蕤儿放心,今天之后他与司家小姐私相授受,欲要退掉薛家婚事的事儿就会传遍上京,你以前不是不情愿嫁给皇家吗?现在你可以如愿了,娘明天就进宫面圣抢在她们前面退掉这门婚事!”
薛芳蕤忙道:“娘!我不想退婚!”
张凤腾地坐起来,“你个傻丫头!李珣此番回京什么作为都没有是在羞辱薛家,羞辱你,你怎么还会想嫁他?”
薛芳蕤头低得很低:“女儿就是喜欢他……”
张凤恼火,觉得这个女儿怎么就这么蠢!气得头疼,揉了半天太阳穴:“娘真是难以理解,你怎么突然就喜欢李珣了?因为他长得漂亮?”
漂亮当然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了,谁不喜欢风流少年?可她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漂亮才爱他。
“不是,”薛芳蕤觉得她该说一个让娘亲忌惮的理由:“娘,我和李珣的婚事全上京都知道,如今他并没有提出退婚,和司家小姐有私情之事也只是道听途说没有任何证据,如果咱们贸然与他退婚,不说皇帝皇后不会答应,就算答应了,名声扫地的也是女儿我啊!”
张凤知道薛芳蕤说得在理,但早就拿定主意,她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可活,她的一生葬送在薛府这个冷潭里,不想让最爱的女儿也受她曾经受过的苦。女儿退了婚虽然名声会有损害——张凤冷笑一生,本来她的名声和她这个娘亲的名声就不好,也不差那一点儿坏名声了——可女儿可以嫁给成济或者成礼,她知道她的那两个侄子不管哪一个都会好好待她,让她一辈子平平安安顺顺畅畅。
“蕤儿,名声和你一生的幸福平安比起来屁都不算!”张凤出身武家,一向说话简洁明了,“你要听娘的话,忘掉他,娘会给你挑一个最好的疼你的女婿,让你一生平安顺遂,娘不想你步娘的后尘,你明白吗?”
薛芳蕤明白的,她爹薛通出身小官吏家庭,早年也是高攀娶了薛玲珑的母亲陈画屏为妻,本来夫妻琴瑟相和日子过得不错,却被恩师的女儿她的娘亲张凤插入一腿。
为了能和心爱之人长相厮守,也为了薛通的仕途顺畅,张凤千方百计害了薛通的发妻,如愿以偿嫁给情郎。而情郎靠着恩师节节高升之后却恩将仇报,将爱人变成仇人。
男怕干错行,女怕嫁错郎。
张凤因为爱害人性命到头来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如今重病缠身,不知午夜梦醒是不是深深后悔过?
薛芳蕤相信张凤是深悔了,不然不会这么满面的忧愤痛苦。
可她不是张凤,李珣也不是薛通,她的幸福指日可待,且完满无缺。
“娘,我知道娘都是为了我好。可我只能嫁给李珣。求娘成全。”
张凤瞪大了眼睛,女儿是怎么了?!她不是一向都挺听她的话吗?今日怎么这么倔强?这不是倔强,是中魔了?
张凤狐疑,想到什么脸色大变,紧张地问,“你老实告诉娘,两年前劫持你的人是不是李珣?”
薛芳蕤心犯嘀咕,娘亲这是在想什么?难道她还在怀疑她曾经见过李珣?
她忙道:“娘,劫持孩儿的人是蒙着面的,孩儿不知是谁。”
张凤哼了一声,口气狠戾道:“该死的丫头!你还在骗娘!!”
薛芳蕤委屈道:“我没骗娘。”
张凤一拍床沿,厉声道:“既然没骗娘,那娘问你,李珣的画像是怎么回事!”
薛芳蕤哀嚎,她怎么那么手欠非要将心里念着的人画出来呢?谁又知道李珣居然就是李东亮呢!
“女儿不是已经告诉娘是比着苏妃娘娘的面容画着玩的嘛!”
“还嘴硬!比着一个母亲的模样能将一个几年未见的儿子惟妙惟肖分毫不差地画出来吗?!”
薛芳蕤无法解释。
在现代她从五岁就开始学绘画,素描是必修的课程,因为绘画有天赋她最终选择上的是美术学院,刚上大一时一次野外写生认识了李东亮,她对他一见钟情,痴迷他的时候信手涂抹的画像里大多都是他,后来相恋她又为他多次写生,他的形象已经深深刻入她的脑海,所以他的画像才会“惟妙惟肖”“分毫不差”。
可现在,她该如何将这件事圆过去呢?如何才能让这个对她似乎起了疑心的娘亲相信她呢?
她的脑子急速的运转。
“娘,”她终于想到一个理由,“女儿自从在后花园落水之后经常做梦,梦见稀奇古怪的人,娘那天看到的锦盒里的画像,都是女儿做梦见到的,他们都穿着稀奇古怪的短衣服,男人都剪着短短的头发……”
她抬眼偷窥娘亲,看到娘亲面色渐渐不似刚才那么可怕,显然她有些相信她的话了。她心里一喜,继续说:“女儿喜欢画画,想梦里的人如果画出来就不会让人害怕……李珣就是那几人中的一个,女儿画他的时候,并不知道是他。”
说到这里,她偷窥到娘亲脸色已经转为原来是这样的一副明白了的模样,心中暗暗松口气。
果然,张凤相信了薛芳蕤的话。
女儿画像里的那些人衣着确实奇怪而难看,李珣光着头,上面只有薄薄的一层发,额头一侧却被毛发遮住,连左边的眉毛都被遮盖,没有外袍只穿着窄袖的亵衣一样的衣服,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带子,瘦瘦的裤腿让两条细长的腿显得格外惊人……女儿三年前几次三番差点性命不保,高人都说是小孩子看到了脏东西……也许他和那两个与他一样装束的男女就是高人所说的“祟”?因为高人做法驱离他们不敢再接近女儿,所以就入她的梦纠缠她?
张凤想到这里心里恼恨,原来李珣居然是伤害女儿的祟!
她恨恨地说:“李珣果然是不祥之人!幸亏我的女儿没有嫁给他!”
薛芳蕤闻言有些傻,后悔自己的解释,娘一直认为李珣是“不祥之人”,如今可不更证实了他的不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