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凉侧头一看,见沈玉宁身后一团线,问道:“宁儿姐姐,你在绣什么东西啊?”
沈玉宁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匆忙把丝线收起来:“没什么,自己打发时间的玩意罢了。”
“真的?”初凉突然变得十分精明地问。
“比金子还真。”
“我才不信呢。”初凉说着,“魔爪”伸向沈玉宁身后,一下抢过来道:“被我说中了。这针脚这么平整,肯定是宁儿姐姐要送人的礼物。告诉宁儿吧。”初凉水汪汪的眼睛忽闪忽闪,撒娇地说。
“姐姐脸红了。”初凉幸灾乐祸地说。
沈玉宁把绣了一半的布料拿来放到一边,像是逃跑一般飞快地走到屋外:“我先出去一下,你别乱跑。”
也不管被初凉取笑,沈玉宁风一般地跑出了永宁殿。走出几步,感觉自己火辣辣的脸颊不像刚才那么烫了,沈玉宁放慢脚步,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过是初凉的一句话就能让她害羞成这样,自己的定力还修炼得不够啊。要是她能像冷月占了别人便宜还说自己亏了就好了。不对不对,冷月的脸皮实在是太厚了。她只要有冷月的两成就好。
不知不觉沈玉宁竟然又走到了五荷水榭。不想在门口看到一个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人。沈玉宁扭头就走,才几步出去被人叫住。高玉满头大汗地跑到她身前,行了礼说道:“沈姑娘,皇上请您过去。”
“我身体不适,想先回宫休息。”沈玉宁皱眉不太友好地说。她不仅惹不起,连躲也躲不起了。
高玉挡在她身前不愿让路:“皇上没见到姑娘,定会责怪奴才的。姑娘就别为难奴才了。”
“让开。”沈玉宁连话也不愿多说一个字。冷冷地命令道。
沈玉宁虽没有名分颇为尴尬地在宫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上处处维护她。高玉跟在傅岳身边多年,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看眼前之人的脸色不好,他迅速地在惹沈玉宁心烦和被皇上骂一顿之间选择了后者,乖乖地退到一边让路。让沈大小姐生气比皇上生气恐怖多了。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不知道日后这古灵精怪的人会想出什么法子为难他。
回到五荷水榭,高玉说:“皇上,沈姑娘说她身体不适,回宫休息了。”
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傅岳什么话都没说,挥手让高玉退了下去。一个人看着荷花谢了大半的一池碧水。他有多久没来过这里了。一年,还是两年?已经想不起来了。若不是高玉说沈玉宁很喜欢这个地方,常来赏荷,他也不会想到来这里看看。他竟然在来的路上期待着兴许能遇上她。傅岳轻轻摇头。既然她躲他,他便自己找上门吧。
晚饭时分,沈玉宁吃到一半见到傅岳突然出现在眼前,忘了咀嚼的动作,肉丝在嘴角露出一截,样子颇为好笑。当然,傅岳也很爽朗地笑了。
沈玉宁在傅岳的笑声中回神,几口咽下嘴里的饭,说:“皇上什么时候爱装神弄鬼了。”
“朕是看你吃得香,不忍心打扰你。”傅岳第一次看到沈玉宁戒备之外的样子,心情很好地打趣道。
初凉默默地退下,好心地替两人带上门,临走还玩味地看了一眼她,让沈玉宁甚是无奈。这丫头估计是误会了。
“朕听说你身体不适,特意来看看。”傅岳见沈玉宁不理他,埋头吃饭,说。
“多谢皇上。臣女身体无恙。皇上看也看过了,可以走了吧?”
傅岳坐到她旁边,拿起一副没用过的碗筷,和沈玉宁一起吃饭:“正好朕还没吃饭。”
沈玉宁继续保持不理不说不问的“三不”政策。已经吃饱却依然夹菜。
碰巧,傅岳和沈玉宁的筷子同时夹向一根青菜。沈玉宁收回筷子,转向清蒸鲤鱼。傅岳再一次碰巧地比沈玉宁先夹走那块鱼肉。沈玉宁瞥了傅岳一眼,目标转移到旁边的排骨上。这个小动作被傅岳看在眼里,第三次抢走沈玉宁看上的排骨。
沈玉宁被彻底惹怒了。筷子摔在晚上,抬头怒视道:“皇上想怎么样?”
傅岳也放下碗筷,柔和地一笑:“吃饭啊。”
“臣女这里的饭菜怕入不了皇上的眼。皇上还是回明光殿用膳吧。”沈玉宁说,“秋痕,送皇上回宫。”
秋痕听到沈玉宁的声音,推门进来,感觉屋内的空气分外凝重。傅岳不等秋痕过来,说:“出去吧,这里没你的事。”
沈玉宁叫住欲离开的秋痕,厉声道:“我让你送皇上回宫,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秋痕抬头看向剑拔弩张的沈玉宁,又为难地看向傅岳,不知道如何是好。
“下去吧。”傅岳发话,替秋痕解围。
再看向沈玉宁,见她默认,秋痕才退下。
“朕找你来,是有正事想和你说。”傅岳敛起笑意,一本正经地说。
噢?沈玉宁挑眉,等着下文。
“这几年朝中关于国本的争论从未断过。一说立长立嫡,一说立贤。默儿进来做的事也着实让朕失望。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这是政事,臣女不便议论。”沈玉宁婉言拒绝道。
“现在是家事,不是政事。你说过把朕当朋友。现在就是两个朋友间的谈话,不论君臣。”傅岳早想到她会这么说,堵了回去。
沈玉宁见推辞不成,仔细想了一下傅岳的意思。先前他很明确傅祁默是太子。她离家出走的这些日子,傅祁默被逐步削减权利,还没了王位。相反,傅祁暄如日中天,接受了很多原属傅祁默的事情。关键在于,傅岳是真的想知道她的看法,还是试探她和傅祁暄的关系。那日她和傅祁暄在五荷水榭聊了许久,在宫中她也从未避嫌和他刻意保持距离。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很正常。
“臣女认为,两位皇子各有千秋且皇上身体康健,远不到谈论国本的时候。若真要抉择的话,三皇子一直爱戴百姓。但大皇子在朝多年,处理政事经验更丰富。就看皇上的意思了。”沈玉宁字斟句酌地说。谁也不偏袒。
傅岳正对着沈玉宁,道:“可是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沈玉宁心里一惊。难道傅岳知道爹和傅祁默结盟的事了?想到这里,沈玉宁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皇上是否会责罚沈飞,而是傅祁默会不会就此一蹶不振。看刚才皇上的意思,虽有立储的打算,却在傅祁暄和傅祁默之间徘徊。傅氏的江山并不十分太平。几次新皇登基都有不明不白的地方。傅岳也是经历过夺嫡之争的,最不愿看到皇子和大臣结盟,间接威胁了皇权。若能抓住这点一举击翻傅祁默,那大哥就少了一块难缠的绊脚石。
但是,和傅岳合作,大哥该不愿意吧。毕竟,比起沈飞直接对凤洛下手,在幕后的傅岳更像是始作俑者。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和杀父愁人联手对付另一个仇人。
“臣女不明白。”
傅岳盯着她的脸,眼眸里复杂的情绪让人猜不透,也不敢去猜测。因为他说的话,让沈玉宁震惊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你明白。你早就知道,沈大人和默儿的关系匪浅,对吗?”
沈玉宁瞪大了眼看着傅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朕在问你话。”傅岳见沈玉宁不说话,再次开口,唤回了沈玉宁一丝还算清明的神智。
她干脆地跪在即使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却依然又冷又硬的地上,没有一丝犹豫,视线紧紧地定在地上,开口:“臣女确实不知情。父亲虽然曾经和大皇子在府中见过面,但只是因为大皇子有意娶臣女。况且这件事最后也不了了之了。父亲是万万不敢和皇子私下结交的,请皇上明鉴。”
眼前那双明黄色的靴子向外转了半圈,傅岳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响起:“你以为你很了解丞相大人吗?朕所知道的,还不止这些。而你,他的好女儿,你说朕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为什么,沈玉宁出奇地冷静。她心里隐隐地有一种感觉在告诉自己,这件事和沈霖,和傅祁暄脱不了干系。这或许是他们设的局:“皇上,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待一切察明之后皇上再定夺也不迟。且臣女以为,大皇子一向知道轻重,不会做这种事的。在天山一战时,大哥在大胜后被氐人国设计围困,也是大皇子发兵相救。虽然最后大军损失一半,但大皇子也有功。”
经沈玉宁一提醒,傅岳突然想起来在沈霖上的折子上也提到这件事。那时沈将军夜袭敌军军营,却在回营的路上莫名其妙被围困。且原本一个时辰可以到的路程默儿率援军竟在四个时辰之后才到。当时他曾起过疑心,但转眼就忘了。现在一想,莫非默儿是故意拖延时间的?
傅岳心里有了底,那压迫的感觉渐渐退去。“十月初七是皇后的生辰。朕想好好操办一下。你精通音律,歌舞之事就交由你了。不要让朕失望。”
沈玉宁见傅岳不再谈论太子之位,才松一口气。听到这话,心里暗暗叫苦,嘴上却只能说:“臣女一定尽力而为。”今天是八月廿四,离十月初七只有短短一个多月。这也太难了。就算她会弹几首曲子,也不见得能负责皇后生辰所有的歌舞。傅岳真实会给她找事干。不过转念一想,南宫应该快进宫了。有他这个乐圣在,歌舞什么的都是小菜一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