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停在相府门口，沈玉宁便跳下车来，拽着沉霜毫无形象地在一众丫鬟仆人眼前一路狂奔到梅香院。沈玉宁拉开放了满满一柜衣服的柜门，说:“这里的衣服我没穿过几次。我不会挑衣服，沉霜你看着哪件合适直接拿就醒行了。我去叫丫鬟帮你梳妆。”

“不用了。”沉霜已经挑好衣服，坐在梳妆台前自己动手。沈玉宁这才发现沉霜的鬓角上已有几丝白发，心酸不已。从前沉霜的一头青丝，随着旋转散在空中的样子是最漂亮的。如今怎么会？她到傅祁默府上的这一年，究竟是过得什么日子让沉霜变成这幅样子。

鼻子变得酸酸的，沈玉宁忍住眼里的湿意，伸手想帮沉霜揪掉，被沉霜拦住:“别揪。老话说这白发掉一根长三根。”她一边说，反而把那几丝白发结成一股绑在侧边明显的地方。在黑发上别有一种沧桑的感觉，和从前那个光鲜亮丽的沉霜比倒不是全然变了，但沈玉宁怎么看怎么觉得沉霜变了。

重新进到明光宫，沈玉宁和沉霜对视一眼，看到她肯定的目光，微微点头，回到沈飞身边坐下。

沉霜走到明光宫的中央，跪下道：“臣女沉霜，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沈爱卿说你的舞比蓝朵还好，就给朕看看。”

“是。臣女今天献上一支‘凤回九天’。另外，臣女请沈姑娘为臣女奏乐。”沉霜低着头，斜眼飘到沈玉宁调皮的一笑，心里甚是无奈。现在是什么关头，一个不小心就是三条人命，她还能笑得出来。

沈玉宁趁沉霜梳妆的时候，特意把绿绮琴从飞燕阁拿了出来，一起带进宫。此时高玉已把琴摆在庆太子的斜前方。这个地方也是沈玉宁特意挑的。毕竟比起沈飞到现在为止都不怎么好看的脸色，还是庆天成的身边安全一点。至少，他不会动什么手脚。沈玉宁现在是除了沈霖和冷月，对谁都不完全放心。她是被吓怕了。

绿绮琴一拿出来，坐在她旁边的四人，包括沈霖，都把目光集中在那张琴上。而剩下的人，除了沈飞，都没有任何反应。沈玉宁得意地在心里暗笑。这只是好戏的开始呢。才一张琴就让你们惊讶成这样。庆天成，今天你输定了。

沉霜从她仅有的两件水袖服中挑了一件金黄色的。右手举在眼前，水袖遮住半张脸，左手背在身后。已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开场。

这一个造型摆了快一分钟，沈玉宁还是没有要奏乐的意思。在座的一干臣子都略有躁动。沈玉宁看到他们着急的样子，达到目的。抬手随便一串连音止住了所有的杂音。刚才还在抱怨的众人纷纷停下，看向场中。

沈玉宁看着沉霜，再次对视后，开始真正的表演。她现在非常庆幸自己白天的时候心血来潮，练了一天的琴。不然连她自己都一点把握也没有。

凤回九天是沉霜的成名舞，凡是去过几次舞坊的人，或者说，只要不是足不出户的人，都知道。但真正见过的，却不多。原因无它，想看沉霜一舞，太贵了。有这笔钱，随便到哪个青楼都够买下一个顶尖的女子了。看过的人，沉沦在沉霜的舞姿中。所以沉霜一报出凤回九天的名字，那些看过的，没看过的，都按捺不住。

一开始便是十六个连音，外加左手五根琴弦上的捻指。沈玉宁不再关心沉霜的舞如何，也顾不上了。她的精力，只能全部倾注在这支舞上，一点分神都不能有。

所以沈玉宁不知道，沉霜的这一舞有多么惊艳。长长的水袖，被沉霜舞得出神入化。淡黄色和天蓝色渐变的百褶裙在空中纷飞，惟一一支在头上的发簪此时被沉霜借着在头顶的一个动作摘下来，一头拖地的柔软青丝在空中绕在沉霜周身，如凤凰浴火重生一般。

脚下，是她独创的四凤步。脚尖点在地上，四串胡璇相接，连转四九三十六圈。凤为九，是以叫四凤步。曼妙的姿态在沉霜的纤长身段间蔓延，从指尖直至脚下的那一方地毯，哪怕是睫毛一眨，都足以让人窒息。

这绝世的美，已非言语能形容出来的。在四凤步引出的高潮中，激荡的琴音猛然怔住。沉霜的动作定格在向后仰身，双臂在两侧摆开，水袖垂地的样子。她虽然是背对着正中央的皇上，但这一后仰，这好让她能看到沈玉宁的动作。

她路上没有说过这里会停下，还是最投入的地方。

沈玉宁的手顿在琴弦上。她，还是失败了呢。口腔中，再次涌上曾经那么熟悉的热意和血腥味。凤回九天和凤倾城的谱子，很像。她路上便打定主意，要想彻底赢得这一场，只有让所有人打心里佩服。所以她要冒险，用凤回九天的名，奏凤倾城的曲。

在青城，她已经可以完整地弹下来了，为什么现在，还会有初练时的无法掌控的感觉？

意识到自己已经停了太久，再耽搁下去所有人都会看出她有问题。沈玉宁强咽下已经翻涌到喉咙的血，商音气势，继续弹了下去。没想到，第一个音一出，一阵箫声响起，如南宫一般附和着。沈玉宁抬头，看到沈霖手执紫色玉箫，走到她身边。

箫声在高音处的清冽让沈玉宁安下心神。多年来他们玩一般地经常有这样的游戏，足够的默契让沈霖即使不知道她下一个音是什么，也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正确的反应。更何况，自沈玉宁改变凤回九天第一个音的时候，沈霖就看透了她的想法，一直观察着她的变化。知道琴声突然停了，他权衡了一下，在帮宁儿和保自己之间，选择了前者。

他现在站出来，有心人会注意到他和宁儿，若再精通乐理，不难听出他们乐声之间的默契。日后问起，他可以用兄妹之情搪塞过去，但这样的兄妹之情，也会被人利用。无论宁儿的身份是什么，这默契已经证明了他们关系匪浅。这匪浅的关系，一定会被人利用。

不过现在他后悔也没用了。已然站了出来，他就要帮到底。毕竟，这支舞砸了，自己也没办法和皇上交代不是？沈霖这些厉害关系，在沈玉宁停顿的短短几秒中冷静地分析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