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两壶茶水喝下去，沈玉宁终于听到了三军列队的军鼓声，激动地凑到窗边。

差一刻到申时的时候，京畿司的人手执红缨长枪将一众等待沈霖的姑娘们拦在官道两侧，留出足够的空间够大军前行。

申时刚到，整齐的马蹄声从西凤门外传来，两队骑兵驾马飞奔入城，气势凌人却又不失齐整的队形。两队人马依次在两边排开，从西凤门一直到古南楼门前。之前一直吵闹着的姑娘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又是一阵躁动。沈玉宁看着依旧品着茶的沈墨寒，问：“大哥打的是什么主意，怎么半天都不进城？”

沈墨寒走到她旁边，低头看到楼下的这番景象，说：“等着吧。好戏要开始了。”

在她快沉不住气等急了的时候，又是一阵军鼓声。三军排成四列步伐整齐地穿过西凤门。最前面的一排有三人，骑着马，沈玉宁顺着看去，有吴乐、贾任毅和黄斌。等到都进入城门后，在吴乐的号令下四列分成两边，让出最中间的一条路。现在原本宽敞的官道上站了六列人马，留出来的一条路只够一人过去。

所有人站定，军鼓第三次敲响。这次足足敲了一分钟，鼓声震天，从古南楼能一直传到宫里。鼓声过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嘶鸣。是疾风。

沈玉宁探出半个身子，在一片尖叫声中看到沈霖骑着疾风从西凤门中走来。疾风似是为了让人看清沈霖一般，走得很慢。那些姑娘们一个个的都恨不得扑到她身上，各种话都钻到沈玉宁耳朵里，像什么“沈将军好英俊啊”或者“要是能到沈将军府上，就是当丫鬟也好”的话更是想不听到都难。她越听越是生气。人长得那么好看就罢了，还刻意走得那么慢，分明是在勾引人。

生气地扭过头去，转头的瞬间她正对上沈霖的视线。他眼里的，竟然是鬼点子得逞后那种得意的笑。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沈玉宁转身进到里间，絮絮叨叨地说。

“怎么不看了？”沈墨寒跟着她进来，看她突然心情不好，问道。

“没什么啊。二哥，我不想在这儿了，回去吧。”她闷闷地说。

沈墨寒揉着她的头发，说：“你现在想回也回不去了。外面全是你大哥手下的人，把路都占满了。想回府，怎么也要等到大军走了。”

沈玉宁一想，好像确实如此，呆呆地一手撑着又脸，想到刚才大哥在疾风背上的样子，亏她看那张脸看了十几年，竟然又看呆了。难得他穿一身军装身上却不带杀气。英姿飒爽的样子想不注意都难。

好像之前曾听人说过，男人在马背上的时候是最有魅力的。还真是这样。

不过，大哥他一定是故意设计这么一个回京的方式。三军列队等他一个人策马而出，他肯定早就知道京中的女子都会来的，还那么张扬，一点都不知道收敛。这要是那个女子死心塌地地看上他，她才不要帮着解决他的烂桃花呢。

沈墨寒看她一直低着头，脸色一会儿好一会儿又像跟谁有仇似的，问：“宁儿，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沈玉宁“蹭”地抬起头，矢口否认道：“才没有呢。我怎么会吃醋。他愿意让别人看，愿意从哪些女的面前耍，我哪里管得着。”

“好了，楼下的大军基本都走了，回府吧。”沈墨寒早就看透了她的小心思，也不点破，说。

在回府的马车上，沈玉宁突然问驾车的沈墨寒：“二哥，我和大哥的事，你不会觉得......不合礼教吗？”

沈墨寒拉着缰绳的手一紧，马车停了下来。他回身掀开车帘问：“怎么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了？”

沈玉宁坐在靠车门的地方，和沈墨寒几乎是贴着，说：“我和大哥的事，爹那么反对，而二哥你却一直在帮我。更何况，我是爹的女儿，即使日后不嫁给皇子也是王侯世家，再怎样都不可以和大哥在一起的。就算我不生在丞相家，就是平凡人家的女子也不能这样的。二哥你对我这么好，费心替我安排，连裙子也是按我喜欢的样式做的。我觉得，好不真实，好害怕。如果有一天，连你也不帮我了，那我就真的回不去家了。爹和大哥的恩怨，这辈子是算不清了。我不能弃大哥不顾，也不能放任爹伤害大哥。他们两个，我哪个都不想伤害，可是我总是同时伤了两个人。”

“宁儿，不会。这些年和碧婉联系的人一直是我。你们的事，我早就知道。若是我反对，就不会这么替你安排，早不管你了。你是我的妹妹，不管受什么委屈，不能和霖说的，不想告诉别人的，都可以来找我。我这里，永远是你的避风港。”沈墨寒心疼地看着她，轻声说道。

沈玉宁看着沈墨寒，眼角闪着一丝水光，说：“二哥，我好累。在天山的时候，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我想着大哥的身体，想办法给他疗伤，还要时刻提防着傅祁默。你不知青玄告诉我大哥被困在冰心谷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想法：大哥出事，我拼尽全力去救他，若救不了他，我便在黄泉路上陪他。可是最后大哥还陪在我身边，先下黄泉的却是阿青。他是为了救大哥，才受了那一箭。我每天晚上睡觉，总是能梦见那一幕，梦到我无论如何都止不住他的血，梦到一个个人在我眼前倒下。回到京城，回到家，我名义上的家，我本以为自己可以放松了。可是刚刚大哥从眼前走过，走进宫受封，我只觉得那条路是不能回头的不归路。一下子，那些我努力忘记的记忆全都涌上来。”

她平静地缓缓说着，歇了一下，继续：“这些话，我在心里放了好久，第一次说出来。二哥，你别嫌我啰嗦。真的，说完我舒服多了。”沈玉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刚才还高高兴兴的，突然间变得那么伤感。情绪的转换，就在一瞬间。

“我说过，宁儿以后有什么话，都可以来找我。我不一定能帮到你，但一定会是最好的倾听者。”沈墨寒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前，发誓一般。转而放手淡笑，放下车帘，回身说道：“好了，不说那么多难过的事了。我们回家。”

呵，回家。沈玉宁一丝嘲讽的笑。这个家，除了二哥，还有什么亲情在呢。

晚上沈玉宁沐浴完，倒在床上，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正准备爬起来熄掉一盏灯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踩到了树叶一类的东西。这么玩，她的梅香院早就落锁了，谁会来？

她竖起耳朵贴在窗边听了一会儿，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沈玉宁觉得自己是幻听了。

才转身走了一步，脚步声响起，已然到了门口。沈玉宁随手拿起梳妆台上的簪子，握在手心里。门吱呀一声打开，沈玉宁挥手冲着来人而去，手腕被攥住，她整个人都跌进来者怀里，听到头顶一个最熟悉不过的声音：“宁儿，是我。别动。”

沈玉宁从他怀里离开，到门口四下仔细地看了一圈，见确实没有人，才放心地关上门，说：“大哥你怎么进来的？真是吓死我了。”

按照现在的形式，爹已经不把大哥看做自己的儿子，这梅香院外得有不少护卫，大哥怎么能不惊动旁人，这样没声地进来？

沈霖脱下外衣，拉着她躺在床上。沈霖在外侧，她在里侧，听到他说：“我翻墙来的。”

沈玉宁面对着沈霖，凑到他耳边说：“你今晚怎么不去流云庄，非要跑到我这儿啊？”

沈霖也侧过身，左手搂住她的腰，说：“因为我想你啊。一闭上眼就是今天你穿一身粉裙的样子，怎么都睡不着，只好来一边看着你一边睡觉了。”

“净说些没边的。哪有人睁着眼还能睡觉的。好了，说正经的，今天入宫皇上说什么了？”她惩罚性地在沈霖耳垂上轻咬一口，说道。

“无非就是一些套话，说此去天山怎么困难，获胜如何重要，具体的不记得了。不过这次那老头倒是挺大方，封了吴乐和贾仁毅分别为正三品长水校尉、从三品屯骑校尉。黄斌连升两级晋为正四品都司。还有阿青，追封为从三品越骑校尉。”沈霖甚是不耐烦地把两个多时辰的话浓缩成这几句。今日在明光宫，他基本上都是左耳进左耳出，连脑子都没过。

“那你呢？”沈玉宁听了半天也不知道沈霖是什么官。

“当然是大将军了。这难道还有什么问题吗？”沈霖自信地说。

沈玉宁虽然知道会是大将军，沈霖亲口说出还是激动了半天：“大哥你太厉害了！”

沈霖闭上眼，声线疲惫地说：“宁儿，我累了。让我抱着你好好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