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方糖
第三十七章 方糖

好像碰到方蔚然以后,我一直都在跑,我一直都在试图躲开所有伤害我的人,但却没有用,痛苦早就在前面等着我了,甩掉一个又会增加新的一个。

“你怎么那么讨厌妈呢?”印象中,这是玄君劼当着我的面第一次称她为“妈”。

“她对你好么?”我不敢相信,此刻我居然能这么冷静地和玄君劼说话。

“嗯。”他说,“马马虎虎。”

我靠在出租车的座椅上,由玄君劼的话脑海中渐渐浮现出那场大火样子。

那真是相当恐怖的回忆,光是想到那场火,我全身的神经都几乎紧绷起来,像一碰就会断了那样。

那个晚上很平常,只是爸爸去学校的一个老师那里下象棋。吃完饭后,方蔚然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盯着电视,看得很认真。那时候,我跟温晴……还算很好的姐妹吧。可是在我和她抢一块饼干的时候,她一反常态地松开了手。我惊讶地望着她,我们总是这样抢来抢去,可永远都不是为了得到那件东西才去抢,那就好比是一种游戏,只是没有规则和奖惩,仅仅是要将那东西拿到手上而已。但温晴松开了手,说:“我不会再抢了。我以后会一个人有很多东西。”

我不明白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更加听不懂她的话。可能那时的她也不懂。在我的观念里,她应该来和我抢,哪怕弄碎了饼干也毫不松开。但她说了那样莫名奇妙的话,在我脑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流了很多汗,方蔚然走过来,摸着我的头说:“温柔听话,妈妈出去一下。”

我点点头,看着她从后门走出去。直到浓烟呛的我直咳嗽,我才看到方蔚然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她抱起温晴,向外面冲。我本能地哭了起来,周围的声音也在那一瞬间大起来。那明晃晃的火焰像妖精一样蛰伏在我周围,我动弹不得,只是哭。我望着离门口越来越远的方蔚然,不停的喊她:“妈妈……妈妈……”

我害怕极了,老实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要怎么办,那时候小小的我,甚至连“死”是什么都弄不清楚。

“妈……妈……”烟尘越来越多,我的呼吸更加不顺畅。可我已经感受不到这些了,方蔚然在出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她的表情,或者说,我忘记了。温晴也转了过来,她朝我挥挥手,高兴地像穿了新裙子一样。

我就这样看着她们消失在我的视野中,但我没有丝毫懈怠,我一直喊着“妈妈……妈妈……”可是方蔚然也一直没有出现。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我可能在也见不到她了。我只是一个人在大火里害怕着,我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大火烈的像夏天的太阳,皮肤烫的惊人,我在火的中央,像是被架在烤架上的鸭子。我蹲在地上,依旧泪眼婆娑。想了很久,我终于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关于方蔚然抱着温晴离开的解释——她一早就不想要我了吧,她早早地就告诉了温晴,所以温晴才炫耀般地对我说“我不会再抢了。我以后会一个人有很多东西”。方蔚然是早早就计划好了的,她的出走,是以我的性命为代价,因为那时,所有人都在救那个落在火海里的我,而她带着方蔚然成功的逃离了这个我认为温暖的家。她也早早就告诉了温晴,她会带走她,所以温晴才有机会对我说出那些话不是么?她早就想好了,在那种情况下,她选择牺牲我绝不是偶然,母亲不会认错自己的孩子,即使是双生子也绝对不会认错,她再次进来时,毫不犹豫地抱走了温晴,这说明什么呢?

她不爱我。因为这个,所以我才在大家告诉我她们死了时爆发出那么奇怪的笑声。在我被救出来接来下的几个月,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她们。我们相互看着对方,互相笑着,然后她拉着温晴的手,决绝地向着背离我的方向走开,神情和那晚我看到她的最后一眼一模一样。她一转身我的心就会开始疼,揪在一起的疼。我捂着胸口对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喊:“妈妈……不要走。”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我那么害怕,那么疼,你怎么忍心走了呢?

每当我在梦里惊醒过来,我总是一身冷汗,那是因为疼而流的汗,我的心,每晚都会很疼。

到我出院之后,我才发现爸爸整个人都变了。那时候,我以为她们真的死了,所以我理解爸爸,可是我也不会同情她们。

但真正让我痛苦而又折磨的,是之后爸爸对我的态度。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爸爸总是打我,他从不会手下留情,总是一时兴起,逮着什么顺手,他就会对着我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我从未做过什么错的事,但爸爸也从未给我道过歉。

直到有一次,爸爸在房屋后面烧掉方蔚然在那场大火中剩下来的东西,当我从新房子里探出头来,第一个撞进我瞳孔的就是那些污秽东西上面燃烧着的熊熊的火焰。在那一瞬间,我几乎就回到了那个晚上,周围全是火,我伸手都能够被灼伤。然后我开始尖叫,开始叫方蔚然。我不知道爸爸那时是什么表情,我只知道,他打了我,应该是用很粗的棍子,他说:“你叫什么叫?!叫什么叫?!”

可是我害怕,如同那一晚上,心里恐慌到极点。但爸爸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老实说,那时候的我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我只是感觉自己想在火中,被灼伤的痛苦远远大过于被棍子所打的疼痛,即使那时候爸爸真的用了很大的力气——因为之后,我的整个身体发青发紫,肿了至少一个月——爸爸像站在火中的一样,他满脸含怒,恨不得一口吞了我似的。从那以后,我便开始害怕爸爸,我尽量远离了他,几乎不跟他讲话,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能找到打我的理由。在我一言不发的情况下,他也能怒气冲天。曾经,我也有过一两次的想法:如果方蔚然在,就不会这么糟了吧。但那只是一个想法而已,而且只是那么一刹那,因为我很快想通——变成这样,不都是她造成的么?就算她死了也不让我好过。真是恶毒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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