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方蔚然打了电话给我,我挂断了,之后她就没再打过。
第二天,我和祁墨分开之后又打车回了方蔚然的家,我回去的时候只有玄君劼一个人。一见我进来,他立马从客厅的沙发上跳起来,说:“你干嘛半夜逃跑?!”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问:“你说什么?”
他说:“你害死我了!”
我还是没能理解,他看着我,很无奈地说:“爸爸昨晚回来过,但是你不在,所以我被狠狠骂了。你不觉得自己又欠了我一个人情么?”
我说:“哦。”
他很生气地冲我吼道:“喂!你给点强烈的反应好不好?!”
我换好鞋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说:“哦。”
他赌气般地转过身,不再理我。
我坐到他身边,问他:“你怎么没去看你姐姐?”
他没理我。
我回忆着玄君劼和温晴相处的一幕幕,又看了看他现在的一脸淡然,忍不住总结道:“你讨厌温晴。”
他还是没理我。
我又问:“你看过《三国演义》了么?”
他终于转过来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说:“看了一点。”
我点点头说:“好,继续努力。”
说完我起身准备走,他却突然一下拉住我的手。我疑惑地转过去看着他,发现他面无表情,眼神空茫,眉宇间透着一股世事不问的超脱,但也有一丝疲倦和恐惧。只是这么一瞬间,我就觉得:玄君劼跟我是一条船上的人。
我又重新坐回去,问:“发生什么事了?”是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一个只是10岁的孩子看起来如此老成,或者假装老成。
他说:“温柔,你陪我坐会儿。”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很害怕?”
他不说话,我也不再问。
我们俩就这样各自怀着心事一直在客厅里坐到下午。以前我也这样坐在屋里发呆,通常一坐就是一天,爸爸不在家的时候,我不吃饭也不喝水,就那么坐着,像在思考极其深奥的问题,但实际上我什么也没想,脑袋里也是空的。
直到玄君劼问我说“你会做饭么”,我才把脑袋里的东西重新组装好。愣愣地看着他,摇摇头。
他叹了口气,然后拿出电话叫外卖。接着他问我:“你很怕火?”
我很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煊哥告诉我的。”
我问:“你们俩关系怎么那么好?”
他说:“要你管?”
我耸耸肩。
他说:“煊哥是好人。”
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笑起来。因为玄君劼的口气完全是个小大人。
他看着我笑,也不说话。
最终我学着他的口吻说:“我也是好人。”
他露出一种很耐人寻味的表情。
我离开客厅,上楼去了自己的房间。我很想知道玄君劼的故事,一个没有故事的人,眼神不会那么复杂,就像祁墨,他的眼神从来都是干净透彻的。而玄君劼,他才那么小,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可以让在方蔚然和玄泽面前那么玩世不恭的他露出那样让人心疼的表情?
咚咚——
玄君劼的敲门声打断了我。他在我的门外喊:“要不要吃披萨?”
虽然是问,但他已经开了门,并且拿着他刚刚外订的披萨。他把盒子打开,端到我跟前说:“快吃吧,还是热的。”
我抬头看了看他,他在笑,没错,他在笑,笑容像那天见到森路煊一样灿烂。我又看了看他的披萨,突然一下胃口就开了。我也笑着,说:“好啊。”
他吃的很开心,我也没问他什么,我想他既然愿意与我为友,那么想说的时候,他自然会说吧。
晚上,方蔚然回来了。我和玄君劼在他的房间玩游戏。当然是他在玩,我拿着一本物理参考书,但在玄君劼厮杀战场的咆哮声中,一个公式也没看进去。
方蔚然敲门后进来,看到这样的状态,有些生气地说:“君劼你怎么不看书!”
玄君劼还没说话,我就开口了:“他已经完成了今天的任务——老师和我布置的作业。”
方蔚然惊讶且疑惑地看着我,我点点头。她又说:“那不要玩太晚,早点休息。”
说完就要离开。
“哎,”我喊住她,“那个……温晴还好么?”
她温柔地笑了笑,说:“不用担心,已经没事了。”
鬼才担心。我在心里暗骂。
方蔚然走了之后,玄君劼扔下他的游戏,转身对我竖起大拇指。
我轻蔑地看着他。他说:“厉害呀!撒谎脸也不红。”
我威胁说他:“我为了谁啊?”
他说:“反正你牛。”
我点点头,表示我知道。我觉得玄君劼在渐渐对我敞开心扉,虽然这样很可耻,但我还是想争取这个小盟友,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安全感。
第二天,我早早地就起床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学校。正准备出门的时候,方蔚然就出来了,她问我去哪里。
我一边换鞋一边回答说:“学校。”
她站在她的房间门口,问:“这么早去干嘛?”
她的语气有种逼人的质问,我最讨厌她这样跟我说话,好像她管我是理所当然似的,当然事实上并非如此。所以我头也不回地说:“有事。”
“吃完早饭再走啊。”是玄泽的声音。
这次我转了身,说不上为什么,我只是下意识觉得有必要转身。玄泽在方蔚然身边,满脸笑意,他就像森路煊,无时无刻不再笑,而那笑又自信又张狂,像掌握一切一般。我尴尬地笑了笑,说:“不用了,我有事。”
真可耻,我的声音居然有些抖。我不承认自己其实有点害怕,所以我飞快地转身跑出门,我跑的太快,以至于在出门的时候衣服还钩在了门把上。我使劲扯了一下,接着跑了出去。样子真是狼狈。
到学校的时候,我在门口看到了森路煊。虽然很好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我还是刻意避开他,拐了一个弯进去。
“温柔!”
我难为情地转过去,不自然地朝他挥挥手。
他说:“你躲着我干嘛?”
我心里一惊,知道解释也没用,所以干脆忽视他的问题,问:“你怎么在这?”
他说:“等你啊。”
我斜着眼睛看他,说:“这么早?”
我看了看表,现在是早上8点30。
他说:“你看,你不是来了么?”
我看了看周围,学校的人少的可怜。我说:“你为什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他说:“我们之间可不可以少点问句?好像我们的交谈一直都是互相问问题。”
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是么?”
他无奈地笑笑,说:“走吧,我请你吃饭。”
我往后一退,黄鼠狼给鸡拜年!我悄悄地想。
他更加无奈地说:“好吧。”
然后递给我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我没接,问:“干嘛的?”
他说:“你回去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说:“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整我怎么办?”
他好笑地望着我,说:“我又不是3岁小孩,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有被害妄想症么?”
我不说话。他把那个盒子塞给我,又说了句:“好好照顾自己。”然后潇洒地离开了。
我晕。
心里忐忑一番后,我还是把那个盒子装进我的背包。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夏子苒和颜妺妺还在睡觉,淡雅正在吃早饭。见我进来,淡雅朝我招招手算是招呼。我也点点头,悄悄问:“怎么还在睡?”
淡雅大声地回答了一句:“早醒了,装睡呢!”
颜妺妺和夏子苒立马坐起来,拿起枕头朝她打过去。淡雅轻巧地避开,说:“两个疯女人!”
我看着那两个被骂的女人以一种神奇的姿势和速度从床上跳下来,不一会淡雅就被她们压在了床上。
淡雅拼命向我求救。可我并不擅长这样类似摔跤的运动,所以我为难地看着被压在两个人身下已经看不到脑袋的淡雅。
晚上晚自习之前,祁墨来找我。不经意间,我看到颜妺妺和夏子苒在讨论着什么,目光不时在祁墨身上流转。
我对祁墨说:“颜妺妺好像对你挺不一样的。”
祁墨的脸色一下变得不自然,我吃惊地想:祁墨居然也害羞。
颜妺妺在这个时候出来了,她眼睛闪闪亮亮的,一直望着祁墨。我有种想马上消失的感觉,颜妺妺说:“嘿!小墨。”说着还使出她的招牌打招呼方式,使劲在祁墨的肩上挥了一把。祁墨的脸色很难看,表情阴郁地像要下大雨。我忙扯了扯祁墨的手,说:“马上上课了,我们都回去吧。”
但不知道颜妺妺是真的看不出来祁墨的生气,还是故意要把祁墨惹恼,她竟拉住祁墨的手,说:“怎么我一来就要走?”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但是颜妺妺像一嗅不到危险气息的小兽,笑容纯真无害。祁墨一把甩开颜妺妺,刻意压低声音质问般地说:“你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呀?”颜妺妺还是笑容满面的说。
我的心咯噔一下。不过所幸的是,祁墨并没有做出什么,他看了一眼颜妺妺,又看了一眼我,说:“我走了。”
我点点头。
回到教室后,颜妺妺的表情一直很恬静。我并没有从她的脸上发现哪怕一丝丝的不愉快。
下课后,颜妺妺也一直没有和我说话。我想问缘由,可又觉得我又没做错什么,干嘛要低声下气地去问别人,这不是犯贱么。
所以,我想还是顺其自然。
谁知回到宿舍后,我看着一直在发呆的颜妺妺,问了一句:“怎么了?”然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颜妺妺抬头看着我,她坐着,我站着。这样的姿势显得她的眼神有些卑微,我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她突然笑了,笑的很轻蔑。然后她站起来继续与我对视,问:“温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魅力?”
“嗯?”我吃惊地睁大眼睛,没想到她会问这么一句。
“我觉得你很有魅力。”她又说,“可是你不该卖弄。我是你的朋友,所以我奉劝你,不要觉得好像全世界都围着你转,你不是核心,不是焦点,不是……”
说着她有些哽咽,接着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坐到床上去,抓着她的床单,指骨都几乎发青。
我问夏子苒:“她喝酒了么?”
夏子苒支支吾吾地说“嗯”。
我突然讨厌这个样子的颜妺妺,我想无论如何,女生都该自爱,别人伤害自己,自己就应该加倍对自己好才对。
我伸手摇晃着颜妺妺的身体,我说:“你清醒一点,看看自己现在在做什么?!非要这么作践自己么?”
夏子苒来拉我,我撇开她的手,继续对着颜妺妺喊:“你知不知道自己像什么样子?像个疯子。”
颜妺妺突然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对!我就是疯子,我就是作践自己,全世界都是肮脏的!只有你才干净!只有你温柔才是纯洁的!”
她在狂吼声中从床上滑到地上去,手臂使劲箍住自己的腿,她蜷成一团,像个极需要被温暖小孩子,可是她的嘴里却不停喷出伤害我的毒液。
“你只要发发疯所有人就围着你转,你打伤温晴的头也没关系,没有一个人怪你,甚至连温晴也替你说话。你那么自大,可大家都在关心你。我做了那么多努力,他却看也不看我。你知道我的感受么?你知道那种被人忽略的感受么?”
我心中一阵悲凉,颜妺妺的话完全切中我的要害,可是她却不懂我此刻复杂的心情,原来我在她们的心中只是一个疯子,“发发疯就可以得到别人爱的疯子”,我觉得自己快哭了。但是我不想自己在这个时候哭,所以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要把眼泪全部抹掉。
身体摇摇晃晃地向后退着,我整个重心不稳差点背过去。淡雅过来扶着我,夏子苒也去扶蜷在地上的颜妺妺。
我无法平静自己的内心。撇开淡雅的手后,我说:“我没事。”
我的灵魂像一下一下散开了,就像一个被阳光照射的鬼魂,只需要一刹那便飞灰湮灭。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望着雪白的墙壁,眼睛几乎瞎掉。我转了个身,在枕头边看到森路煊早上给我的那个盒子。我轻轻把它拆开,一股微甜的味道瞬间充斥在我周围的空气中,我又拆开里面的锡纸包装,原来是方糖。
我突然止不住地流下眼泪。手抖抖地把剥开糖纸的方糖放进嘴里,这一刻我的心竟然出了奇的平静起来。宿舍的气氛尴尬地要命,我在这里夏子苒她们根本说不出安慰颜妺妺的话。所以趁时间还早,我决定出去走走。
我刚走出门,夏子苒就出来了。我说:“你回去吧,我马上就要回来的。”
她摇摇头,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温柔,不要怪妺妺。”
我说:“没事。”我不怪她,真的。我只是更加憎恨方蔚然,因为她我才成这样的,不是么?颜妺妺说的一点不错,我就是发疯。她喝醉酒也没有我疯。我只是一个疯子而已。
夏子苒说:“她喜欢祁墨。”
虽然早就猜到,但真正听到,我还是吃惊不少。但原谅此刻的我,表情已经不可能有太大的变化。
夏子苒问:“你早就知道?”
我点点头。
我和夏子苒一直走着,在宿舍外的那个花园。夏子苒说:“其实妺妺和祁墨已经在一起了。”
我的耳朵里又响起了雷鸣一样的轰鸣声,我捏着自己的衣角,努力让自己不发抖。
“温柔……”
“温柔……”
“温柔……”
我突然听到方蔚然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一样,朦胧而模糊。我转过身去,看了看我的背后。
夏子苒试探性地问:“怎么了?”
我的耳膜开始刺痛,耳朵里响起一阵让我崩溃的嘈杂声。叫喊的声音,求救的声音,哭泣的声音,打碎玻璃的声音,大火燃烧的声音,房屋倒塌的声音,还有男人猥琐的笑声,一切的一切,就在这一刻像被开了锁的箱子,东西再也装不住,全部蜂拥般地溢出来。
“温柔……温柔……”
“对不起,原谅我……”
“疯子,神经病……”
“过来,过来,我看看你……”
“砰砰——”
“救她,快救她啊……”
“不要怕,温柔,不要怕……”
“……”
在我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只听到夏子苒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我喉咙干涩,眼睛也干涩,但身体却轻飘飘,像要挣脱所有的束缚。是不是只有要死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感觉。我,要死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