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渐转凉了。市里比清水镇上还要冷一些，在愈见寒冷的天气中，寒假也如期而至。

我的期末成绩不错，这学期的生活大体还是平静的，我想我应该努力做好，竭力维持这样的美好。

离校的那天，祁墨提前走了，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我在宿舍收拾好一切之后，淡雅、夏子苒早已经走了，而颜妺妺更是在期末考试之后就没和我们碰过面。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刚从宿舍出来就看到她和温晴站在门口，我转过身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可是才刚刚走了几步，就有人拦住了我，我抬头果然又看到了森路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的浅笑高深莫测，让人很想扔在脚底踩两下。

虽然知道他们早有预谋，但是我还是故作礼貌地说：“请让一下。”

谁知他竟一俯身，凑到我耳边，我几乎是反射性地伸手使劲推开他。他不怒反笑，又凑上来按着我的肩膀，轻声说：“你是不是恨她？”

我真的很想骂人，可是我不想再这里浪费时间，但他拦着我，我根本挣不开。我回头看了看她和温晴，我说：“好，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她的表情立马变得放松，还朝森路煊露出一个类似感谢的笑容。她过来，把我拉到一边，说：“温柔，跟妈妈回去好么？”

我说：“我不想。”

她说：“你说你怎么才能答应我，只要你要求，我肯定会做到。”

我看着她，发出很短促的一声冷笑，我说：“那是不是住哪里都可以？”

她想也没想就点点头。

我说：“那好。你跟我回清水镇。”

她眼睛看过来，久久地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像黑洞一般，我害怕自己就这样被她的目光吸进去。为了不使自己落了下风，我勇敢地回望着她。很久之后，她流下泪，哭哭啼啼地说：“我真的爱你。”

我说：“是么？”

她说：“温柔，如果不是有逼不得已的理由我是不会做出那么决绝的事情，你要相信……”

我又笑，很大声地笑，我说：“你当然可以说出很多冠冕的借口，你当然永远都有话说。”说着我脱掉我的厚外套，撩开我的衣服，背对着她，说：“这是你的杰作，我差点因此死掉。以前我一直恨老天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了算了，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他留我一口气就是为了让你看到这条疤！为了让你看看你自己的良心，你还有良心么？”

冬天的风冷的不要命，除却那件外套之后，我冷的无法自持地抖起来。但我就是要她看到，看到我背上那条丑陋而扭曲的伤疤，我就是要她不好过。我知道她肯定会不好过。

她哭着将我丢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轻轻披在我身上。我看着她，发现她也在发抖，我知道她一定是在害怕，她在后悔自己当年的决定，她在忏悔自己当年的错误。

她抱着我，说：“温柔，我愿意补偿你，不管我以前做过什么，我现在想补偿你，想要给你最好的东西，你再相信我一次好吗？我保证，我保证我给你最好的。”

她说的很动情，哭腔几乎让她的声音发颤，我的心竟然很不自主地在难过。我努力去掰她箍在我身上的双臂，可我使出全身力气也没有掰开。

我想掰开不是因为我不喜欢这样，而正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居然喜欢这样的感觉，这是很恐怖的，我绝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感觉。

她在我挣扎地时候，说：“温柔，只要你来跟我住在一起，我什么都答应你。我，我可以不改你的户口，你只需要住在我那里就行，你可以回去看你爸爸，你可以住你想做的任何事情，也可以和那个祁墨交朋友，只要你原谅我，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我就这样被她用一种很怪异的方式拥抱了很久。之后，我问她：“真的……做什么都可以？”

她愣了一下，说：“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事。”

我说：“好，我搬过来。”

我想我这么做，肯定是正确的，我知道我应该减轻爸爸的负担，反正他一直也不喜欢我，如果我真的离开他，他的生活肯定会更好一点。

她拥抱紧了紧，忙问：“真的吗？”

我说：“你放开我。”

她轻轻松开我。

我说：“我需要……去跟爸爸道别。”

她说：“好，我们送你去。”

我想她开着车，如果送我回去，那情景……

我突然想到我上一次回学校时和爸爸吵了一架，于是，我说：“好。”出于这种报复的心态，我很想让爸爸看到她。

我跟她往学校外面走的时候，森路煊和温晴已经等在车里，我又看到森路煊的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笑容。我们到车跟前时，森路煊从车上走下来，说：“舅妈，我有事就先走了。”

她笑着说：“好。你忙你的。”

他也笑笑，说：“那……舅妈，再见。”

在她面前，他就像个十佳少年，举止彬彬有礼。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戏谑般地说：“寒假愉快。”

我伸手，用手肘在他后背狠狠捅了一下，他有些吃痛地一下跳开。吃惊地说：“你干什么？”

我在心里大笑一场，没有说话。

她笑着向森路煊赔笑道：“路煊，温柔不懂事，你多让她一点。”

他马上又是一副公式嘴脸，说：“那是当然。”

她把我推进车里，关上车门说：“那我们走了。”

温晴也殷情地说：“回来找你啊。”

他笑着点点头。

车开走了，我回头看了看，已经没了他的影子。

车里的气氛很尴尬，从头到尾，我们三个都没有说一句话。温晴一直盯着窗子外面，并不时发出一些类似惊讶的感叹词。我闷坐在后座，偷偷瞟了一眼正在开车的她，她一直在笑。说真的，我觉得她演技还不错，好像真的很开心似的，不过她心里想的怎么可能逃过我的眼睛，我才不会被她的演技打动，人都说：戏子无情。今天算是最好的见证了。

车子开到清水镇的时候，我看到她捏方向盘的力气明显变大了。我想了想说：“你在这里停，我自己过去就可以。”

她征询般地问了问：“行不行？”

我点点头，拉开车门走下去。虽然这只是镇子的入口，但我才刚刚下车就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我想我不能太残忍，如果她走进来……我不敢想象会有什么样的话被这些人讲出来。

我到家的时候，爸爸已经在吃饭。见我回来，他说：“你有本事就不要回来啊，还回来做什么？”

我没说话，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开始吃饭。他也没再说话，压抑的气氛使我食不知味。吃了几口，我便丢掉筷子。

我去我的房间把我的衣服全都装进一个箱子，我要把一切都带走，不留下我的任何东西。正所谓眼不见为净，我也是为他好。我装到一半的时候，他来敲我的门，他说：“你怎么没带东西回来？”

我连忙开门出去，又特地关上了门，说：“我寄在朋友那里，他离我不远，我明天就可以去拿。”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撒谎，没办法直接讲出我要离开这样的话。我多希望他自己可以发现。

他听了我的话之后，哦了一声就走了。我进去锁了门。看着那一箱我打包的东西，我跑过去，把那些东西疯狂地全部塞回去，一件一件，我使劲地往柜子里扔，便塞边掉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顶着肿胀的双眼跑下楼去，他在客厅里看电视，不知道看得什么，居然还在笑。

我慢吞吞地走过去，说：“爸，我有事……”

我还没说完就来了电话，我慌忙从口袋里拿出电话。他看了我一眼，说：“出去接。”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来电，说：“嗯。”

我接起电话，不耐烦地吼了一句：“谁啊？！”

那头半天才幽幽地说：“温柔，你怎么还没出来？”

我愣了一下，说：“再等等。”我的语气竟然有些哀求。没时间鄙视自己我就急忙走进去。

爸爸问：“同学啊？”

我点点头。

他又问：“你刚刚有什么事要说？”

我吞吞吐吐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没再理会我，继续盯着电视。

他从未这么温柔地对我说过话，我突然有种反悔的感觉。我在客厅里坐立难安，起起坐坐很多次。如果平时他已经开始骂我了，可今天他却异常平静。我感觉自己像背叛了他似的，如果我真的走了，那我跟她有什么区别？

在那一瞬间，我后悔了。我坐下来，想要跟他一起好好生活，我们相依为命，再穷也没有关系。

而就在我准备打电话给她时，她进了我家——或者说她以前的家。

我看着门口的她，又看了看还在看电视的他，冲到门口想要把她推出去，她问：“你在干嘛？天都快黑了。”

他在里面问：“谁啊？”

我说：“是祁墨。他找我借书。”

可他却不知道着了什么魔似的，竟从里面走出来。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