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围剿狄夷——无妄阵(1)
安澜没有回答,不是没有听见,而是,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一句话。是的,每一口呼吸都裹着浓重的腥臭,胸口被血腥堵塞着,记忆被血腥染透,望着那纯白如牛乳的腾腾雾气,眼前浮现的,竟然是遍地的血污尸骸,一张张扭曲狰狞的面孔,一双双赤红怨毒的眼睛,刹那间,又觉得呼啸的狂风刮过,带来战马的嚎叫,兵器的撞击,如雷的战鼓,撕心裂肺的尖嚎……
手中似乎还存留着鲜血的余温,似乎还感受得到那利剑刺入胸膛穿透心脏的破碎声,一刀一刀,竟不知砍掉了多少头颅,刺穿了多少心脏……她紧紧的掐住手心,思考停止了,似乎连灵魂都逃离这染满鲜血与罪恶的躯壳……
“江安禹!你给我醒过来!”
身体的痛将她拉回来,下意识的覆上剧痛的脸颊,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啪!”的一声,又一个耳光落下,那力道竟不由得让她的身子晃了晃。
她委屈而茫然的望着徐正,“五哥……”
“哼!你还认得我?”徐正冷哼一声,“怎么,不打算从这儿跳下去了,不打算替你杀死的人赎罪了?江安禹,你这个懦夫!”
“我……”摸着刺痛的脸,她神色黯淡的低下头,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醒醒吧……”徐正抬起他的下巴,逼着他与自己对视。“江安禹,这是战争!是战场!而你,是一个军人!那些死在你剑下的是敌人,你怜悯他们,就是对自己的不忠对自己的残忍,你没有错,因为踏上战场的人从来就只要两种结局:你死,我活,或者你活,我死!你的悲悯该给那些需要保护的人,而不是砍下你同伴的头颅,抢夺你国家的土地,霸占残杀无辜百姓的敌人!那些想一刀劈死你的敌人!一旦心软了,你就输了……”
“记着,你的杀戮,是为了保护……”保护那仅有的几个人,不想,让他们就这样消失不见……
她怔怔的望着徐正,漆黑的眼睛里慢慢渗进了光彩,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保护?为了保护吗?……
当那凶恶的脸朝自己扑来的时候,她眼里晃过的,是雪地里一只只嗜血狰狞的饿狼……手中的剑就那般不由自主的刺了出去,那一刻,求生的本能让她暂时忘却了敌人的身份,忘记了那是一个人!因为要保护自己,因为,不想让自己被杀死……
一次次挥动着手中的长剑,在血污尸骸的战场里厮杀奔驰,初衷,不过是要保护自己……
她从来没认真想过自己为什么要从军,或许,最初只是为了讨一口饭吃,可随着在火头营渐渐安稳的生活,随着正式进入军营结识了那群兄弟,看着一支支气势恢宏的军队,随着武功的渐长知识见增,那个问题,一点点从脑海里冒了出来。一直到,看见四哥痛苦绝望疯狂的模样……心中隐隐升起了一股力量,一股冲动,她默默的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将狄夷赶出穹国,不再让周围的百姓被欺负屠杀,不再有像梅芳姐一样不幸的人,不再,有失去家园、亲人的流离之痛……
可是,当双手沾满了濡湿的鲜血,当看着那鲜活的生命在手中痛苦的死去时,她突然,就这样茫然而呆滞了。
“哇……”的一声,她竟然一头扑进徐正的怀里,就那样嚎啕大哭了起来。
身子一僵,徐正怔怔的回过神来,眼里的愤怒突然就烟消云散了。此刻,那清秀的脸上神色古怪,眉梢紧紧的皱到了一起,半响,终还是无声的叹了叹。
他僵硬的伸出手,感受着胸膛的濡湿,轻轻的在那单薄的肩上拍了拍。嘴角,凝了一丝浅浅的弧度。
哭吧,哭吧……能哭出来,至少,也是一种幸运啊!
午时,袁灿率大军到了悬崖边。他吩咐手下砍了几棵树,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的将它扔进悬崖,嘴角,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意。
行动,开始了吧……
在一阵惊讶声中,众人看着那并未落进深渊的大树,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可能?那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甚至能听见淮水奔腾撞击之声的深渊悬崖,竟然,似乎并不存在?
袁灿坐在马上,朝身旁的胡宁点点头。
胡宁会意,指着身旁的一列睥日骑命令道,“你,领军过去!”
那少年抖了一下,看看眼前的悬崖,勒紧马缰,终是向前走去。
离悬崖仅仅半寸,身下战马嘶鸣,挣扎着怎么也不肯再前进。少年勒住缰绳,不由得转头看了袁灿一眼,就一眼,他断然放弃了转身的念头。
那双眼,明明灿若朝阳,却是冰寒彻骨,更带着不容违抗的凛然霸气,让他不由自主的低头臣服。所以,在那样凛冽霸道的眼神之下,他根本生不出违抗的念头,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只能一步步踏进去!
少年狠狠的一击马肚子,战马嘶鸣一声,忍不住痛,终于一脚踏了出去。马背上的人脸色苍白的闭着眼,一幅视死如归的模样。
然而,想象中的不幸并未发生,身下的战马竟如奔跑在平地上一般,眼前迷雾转换,突然一片幽静的蓝光迎面而来,他发现脚下竟然不是沟壑不是雾海,而是一片真实的土地。
身后传来阵阵惊呼,少年尚未来得及回头,便听到马蹄奔驰的声音。一列列整齐的队伍呼啸前进着,欢呼声响彻云霄,将那涛涛流水的撞击也淹没了下去。
过了悬崖,眼前豁然开朗,连绵的山岭延伸开去,苍翠挺拔,似勾勒的画笔不能停住一般,染了这万顷起伏的山脉。
袁灿微微眯眼,望着不远处傲然凸起的的山峰,金色眼眸闪烁着夺目的光彩。
“出发!”
一声令下,胸腔里竟发出雄浑嘹亮的声音,那般的气势,感染了所有热血沸腾的张狂少年。
“是!”
“是!”
整齐豪迈的呼声之下,一列列队伍有条不紊的穿行在山脉之间,万顷金光洒下,似一条有着金色头颅,青色身躯巨龙,气势磅礴,呼啸着俯瞰万里江山的豪迈霸气!
大军在曲折的山路行了小半日,很多地方根本马儿根本无法行走,只得下马步行,山路的险隘,前进的速度自然放慢了,然而,更让人不安的是,这半日的行程里竟然为遇到一个狄夷。
大军无声的行进着,突然,一个金色的人影闯入众人的视线,正是前去探路的程亮。
"报,前方并无敌军,十里之外,将途径一道山谷!"
胡宁看了袁灿一眼,见他点点头,于是下令道,"继续探路。"然后令队伍停下,将原本打头阵的睥日骑换到了后方,而身着暗绿色铠甲的秦军则被换到了前面。
站在队伍前,胡宁下令道,"左戈尔,李浦,苏任,何东吴,冉奇,岀列!,
只瞬间,便见五个身着暗绿色铠甲的人站了出来,正是秦军中职位最高的五位军长。
在胡宁的指挥下,五人各自率领四到五千人向前方山谷进发。
而列后的睥日骑,则由各营的营长从一侧的小道绕入山林,就在大军到达山谷不过百步时,已看不见了四千金甲的睥日骑的身影。
望着那一列列飞奔而去的军队,胡宁只的眉头越拧越紧,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他无意识的瞥过身前的将军,只见他双目直视前方,金色的面具遮去了大半容貌,只隐约感受到一股沉着冷静的气势。
这个人,真的是袁哲将军的弟弟?
不知在心底问了多少次,却依旧得不出肯定的答案。
半年来,军中无一人见过他的真实面貌,当初袁哲将其带来时,只说因面容毁伤,他不愿被人看见。可想而知,军营里大多是粗豪的汉子,因这女儿般的姿态不由将其低看了,甚至私下打赌谁能第一个把他的面具揭下来。然而,当亲眼看着那窥探他的伍长身首异处时,再没人敢拿这事儿玩笑了。
后来,他在袁哲将军受命下开始整顿军营,便是一向以制军有道、军纪严整著称的秦军,在他的调谐整顿之后,俨然已是另一翻模样。再加之四个月前与莆川起义军钱坚全大战,以两万兵力大六万义军,编收其手下四万余卒,秦军伤亡却不过千人……其行军布真的精妙狠绝,便是袁哲将军,也未必可比。自此,军中再无人敢小看,对他是又敬又怕。
然而,真正令他敬慕效忠的,还是三个月前他对大军的重新编制调整。
作为袁哲的心腹,他自是比旁人知道的更多的。众人皆知袁哲乃秦云手下爱将,更被封为展翼将军,但他深知,以秦容秦云父子奸诈多疑的性格,军中少不了他们安排的眼线,更何况还有个处处跟袁哲将军做对的钟虚子,因此才会有一年前与乐王交战时的九死一生。然而,袁灿这次却以整顿军队为由,竟然将所有安插军中的密探全部抽了出来,并封锁了一切可能传入秦容秦云耳中的消息,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就是做到了。
因此,这支攻打狄夷的秦军,的的确确算得上是名至实归的‘秦军’了。
只是,真的要用这种残酷的方式吗?……他望着那气势磅礴的大军,心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就在他分神的片刻,只听一声嘶鸣,那身着金袍的将军已是箭一般冲入了山谷。胡宁一惊,赶紧策马奔去,与此同时,震天喊杀已在瞬间响起,随之而来的,是雨点般飞入山谷的箭矢。
狄夷,终于出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