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故人(2)
第十三章:故人(2)

第十三章:故人(2)

他将这几年的经历一一道来,其间的心酸苦痛,让这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有了超越年龄的成熟。他说的很慢,或许是太久没有说话了以致于不时会有些结巴,又或许是那些经历太过沉重,使得胸腔的感情太澎湃,不由自主的红了眼眶,以致哽咽。

战火纷飞,母亲战殁,家园焚毁,流浪,乞讨,被骗,夜以继日的劳作,围困,逃亡……

不是他不够坚强,只是在从天堂跌入地狱的日子里,两个相依为命的孩子,总有着属于他们的脆弱。

三年来,所有的苦痛都藏在心里,因为还有人需要他照顾,所以要坚强,不能倒下,不能放弃,更不能倾诉。

他以为自己已习惯了忍耐,现在才知,那咬紧牙关默默承受的不幸,不过是因为没有可以倾诉的人。

此刻,面对儿时的伙伴,在与死亡擦肩而过之后,有些情绪,真的需要释放了。

君淼默默的听着,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在他哽咽的片刻饮一口冷掉的清茶。每一个少年,不管历经多少苦难,总有着属于他自己的傲气,可以理解,可以聆听,却不需要谁同情怜悯。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君淼点亮了油灯,起身为冰旭提了一壶热茶。

“我是在安平县遇到你的,当时那儿遭了山贼,许多人都受了伤,我在采药的山涧旁看到你,那时候就已经昏迷不醒了。”他扶着冰旭做好,递给他一杯热茶,“你穿着当地常见的衣服,脚踝上还系了根很新的红绳,打着三个结,是安澜喜欢的方式。”他顿了顿,嘴角有好看的弧度,他一直记得,那个女孩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主意,比如说看了鬼故事,说做噩梦时就是阎王爷从你脚上想把你的魂儿勾走,所以要在脚踝系一根红绳,阎王爷就不敢来了。生了病受了伤,她也会在脚踝系根红绳,那样便不怕小鬼来找你晦气了,而她又总怕绳子没系牢,因此不管系什么东西都要打三个结。

“我猜,你们该是在遇到山贼后分开的。”他接过冰旭的茶杯,“别担心,你们已经逃出来了,现在是二月十六,你大概昏迷了三个多月,其间,定时遇到了好心人。山贼已被剿灭,放心,安澜一定不会有事的。”他缓缓的说道,那温润的声线里总蕴藏这安定人心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的相信。

冰旭没有说话,但从他的眼神便看得出已明显安心的不少。他静下来思索君淼的每一条判断分析,不由得佩服他的细致精准,对这儿时的伙伴也不由得亲近了几分。

他并不是特别聪明,且又刚经历一场大病,所以并未注意到君淼话中的疑点。

既然君淼早猜到他和安澜一起,为什么没去找她?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她的消息?

他并不知道,君淼也是在半个月前才发现他脚踝的红绳,于是立马派玉玉去寻人,只是,并未得到半点消息。他也想自己去看看,可一来姐姐不理事儿,家里的病人没人照顾,二则又到了他容易犯病的日子,被禁止出山,三来欠下姐姐太多银子,得种树还债……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得照顾好冰旭,计划着等他伤好了,两人便一起下山。

“能不能让我快点儿好,我要去找师妹!”冰旭看着无力的手,忧虑道。

“嗯。”君淼重新为他盖好被子,“好好休息,我去给你配药。”他关好了窗子,拿走油灯朝外走去。

“那个……”

停顿的声音传来,君淼停下了迈出门槛的右脚。

“谢谢……”冰旭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上眼,幸好夜色里看不见他尴尬的神情和泛红的脸。

“嗯!”君淼淡淡一笑,轻轻关上门。

谢谢你的聆听,谢谢你的理解,谢谢你的安慰,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少年的情意,总有着太多不可言状的东西,留在心中,化作豪气,把酒无言,一句感谢,太不易,也太珍贵。

闷沉的感觉在那句谢罢后变得格外轻松,听着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冰旭舒适的放松下来。不一会儿,屋里便传出了均匀的呼吸。

山里的夜晚很静,微微清风吹过,带来满口树叶的清香。厨房里一灯如豆,白衣的少年坐在木凳上,不时往捣药的药槽里添几味草药。

突然,一丝冷香袭来,随之而来的,是玉珠般泠泠的声音。

“你要下山?”

手里的动作一顿,君淼面上闪过愧色,却仍旧坚定的点头。“恩!”

须臾间,一袭白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落在面前,那简陋的厨房就这样倏地亮了起来,更衬出那女子夺目的风华。

“不许!”简短的两个字,却让少年的眼猛地黯淡了颜色。

他搁下捣药的药杵,仰起头,苍白的脸上是少有的坚决,“姐姐,我想下山!”是‘想’,不是‘要’。这个姐姐,他终究不愿违抗,也不忍违抗。

“不行!”白衣拂过,绝色的容颜顿时变得冷厉冰寒。

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微微蹙眉,无奈的说道,“姐姐,玉玉已经去了三次,依旧没有她的消息,我只想下山看看,很快就回来。”白皙的指尖不由自主的触摸到腰间的荷包,微微一笑,带着淡淡的怀念,“我答应过她的事,一直没做到,我不想食言……”

女子冷哼一声,“不想食言?那你答应我的话,就可以食言了?”

君淼神色一滞,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答应每年一月到六月上山学艺,他答应绝不在三四月离开缥缈峰,他答应绝不轻易使用任何秘术……聪明如他,其中缘由,又怎会不知道呢?

他的身体,受不住极寒极炎的天气,所以要在恒慈城最热的春夏来到这里;他那一出生就带来的旧疾,总会在三四月复发,稍有不慎,就可能一命呜呼;他这几年学到的秘术,都要以损耗精气的代价才能施放,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得轻易使用……

姐姐,一直是因为关心他,才如此严厉的吧!

可是,他真的很想知道那女孩的消息,他答应送她的玉石都已经雕好了,他说过会回去看她的,可是,却一直没有机会……

“好,你想下山是吧?我就把你房里的那小子扔出去,我不会让玉玉跟你走,而且,从今以后,不许你踏入缥缈峰半步!”她站在那儿,冰冷的语气,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他愣了,也无言了。这般冷冽的姐姐,他何曾没有见过。那时候,她可以在刺骨的千年寒潭一待就是七天,她可以瞬间毁掉陪了半生的银狐,她可以一击散去百人功力,她可以为了某个约定,一困就是二十年……这样的她,什么不敢做?什么不能做?

可偏偏,她那样寂寞,寂寞到,要通过在乎他这浮尘草芥般的性命,来寻找一丝活着的气息。

他就那样看着她,那琥珀般冰眸,那薄削的唇畔,那如霜的容颜,那似雪的银发,那永远一尘不染的白裳……超凡脱俗,却又深陷红尘。

这样的一生,是幸运,还是悲哀?

那清润的双眼里,已满是迷茫……

“一个月后,随我入北原!”未等他答复,那女子便一字一句的命令到。

可下一刻,看着他空茫的神色,冰雪般的神色竟在瞬间融化了,又变成了那个古怪多变的姐姐,“阿淼阿淼,我们去看漠北的风景,去骑骆驼,喝酥油茶,还可以去挖宝藏,更重要的是,我可以找到治好你的办法!”那泛着冰蓝色的眸子殷切的望着他,哪里有先前半分迫人的气势。

“姐姐……”君淼无奈的看着她,终究,只能委屈的叫一声姐姐。

女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对待她的小宠物一般,“说好了,一个月后启程,你带回来的那小子最多还能待二十八天,多一天我就把他扔出去!知道不!”看着他不语的样子,女子的脸色又开始变了,唇角微微一勾,便是凌厉危险的气息,“你可以不答应,没关系,就是绑我也会把你绑去的,随你选择,不过是同样的结果而已!”

君淼笑了,无奈而苦涩,终究,在那危险莫测的压迫下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不过,姐姐要帮我看看,她是不是安全的,过的,好不好……”

“这有何难!”女子冷笑一声,右手在半空中迅速划了一道弧线,一滴鲜血从指尖射出,在那弧线之内猛地爆开。只瞬间,那虚无的半空中便现出了一个轮廓。她轻‘咦’一声,原本毫不在意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因为,不管如何发力,那闪烁着淡淡血红的虚空中总是只有隐约的一个轮廓。

“怎么了?”君淼侧过头,疑惑的看着这一幕。

刹那间,女子冰雪的容颜上泛起异样的潮红,随着那血红的加重,半空中竟如水面异样波动起来,并越来越激烈。

“姐姐,不要试了,停下来,停下来!”君淼焦急而错愕的叫道。追踪术并不是秘术中多难的一种,以姐姐的功力,根本不在话下,可看着她如此异样的举动,他知道,肯定有了什么不同。然而,以他目前的功力,却不敢打断。“姐姐,快停下!”

温润的脸上是少有的焦急惊慌,然而,此刻的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他总是不够强大,总是,帮不了那些在乎的人。

“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那潮红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无力的晃了晃,竟似要栽倒一般。

“姐姐!”君淼赶紧扶住她,眼里满是愧疚和担心。

“没事!”她轻巧的推开少年,面色惨白,神色凛冽,“你要找的人很好,只是身边有一股屏蔽术法的力量,无法渗透,所以玉玉才没能寻到她的踪迹。放心,那力量并无危险。”说完,她一挥衣袖,竟在眨眼间消失无踪。

君淼怔了怔,望着地上点点殷红,眼睛被刺得生疼。还好,只要她没事,那么,见与不见,也就不再重要了吧!抬起头,他茫然的望着那漆黑的夜空,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可是姐姐,你又何必如此逞强,何必如此孤绝,即使在乎你的人,也不被允许看到你丝毫的脆弱吗?

或许,我真的不懂你,或许,你孤高傲然的茕茕孑立,你袖手天下的漠看红尘,正是因为,这俗世没有能懂你的人。

他笑了,笑得空洞,笑得荒凉,笑得……寂寞。

他可以窥探人心,他能够洞察世情,却始终不知道,自己是寂寞的。

八年的流浪,孤身的居所,千里的求学,深山的一隅……一盏孤灯,一本残卷,一支洞箫,一汪幽湖,一只白鹤……他就这样远离了尘世,拂去了喧嚣,闲适而安静,满足而淡然。却从不自知,那份寂寞,早已深入骨髓,早已,融进了灵魂深处。

冰旭果然在二十八天后离开,而两日之后,那雪裳银发的女子,也带着君淼踏上了前往北原的旅途。有时候,一些错过太过容易了,如果他知道这场妥协会给自己的未来带去怎样的伤痛,不知道,他还会不会选择离开……

冰旭来到了安平县,然而,他终究没能找到安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就是寻人,也完全没有头绪。

人来人往的长街上,他望着那一盏盏亮起的灯火,茫然无措。他该去哪儿?他该做什么?他怎样才能找到师妹?

君淼说,虽然不能确定地点,但师妹应该是安全的,只是,他要跟着姐姐去往北原了,不能和他一起下山。

北原?那个蛮夷聚居的地方,他为什么要去那里?

他给了自己银两和信件,说如果没地方去,可以到恒慈城的聚尧庄找他的师傅。

要去吗?那个一无所知的地方,那个乐王起兵反叛的地方,那个离家乡如此遥远的地方……

可是,这纷乱的天下,这遍地的狼烟,还有一个叫做‘家’的地方吗?

他没有去恒慈城,随便找个客栈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早的启程回蔷薇镇,却不想,竟在路上救下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

那个,改变了他的一生,也断送了他的一生的人——钟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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