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哑巴王上(1)
苗二胡同,周府。
去过周财主家的人都知道,那七彩的琉璃瓦富丽的朱红门,都只是一层华丽的外壳,因为那深宅大院内,简单的让人有不忍踏足的冲动。没有水榭回廊,没有假山花园,没有石桥亭台,除了主人家住的几进院子,空余的地儿全被周老爷改成了池塘,养着上千条用来烹饪的草鱼,不仅自家吃够了,还能拿出去卖钱。由此可见,周老爷爱银子到了怎样的地步。
当然,这一切周府现在的客人并不在乎。
亥时已过,周府很少现在还灯火通明,大堂外的红灯笼亮的喜气洋洋,然而,大堂内的灯火,却被那沉重的气氛染了深深的寒意。
灯火将人脸照的清晰,那坐在主座上的人人瑟缩着脑袋,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本就枯瘦如柴的脸被照的更加腊黄了。
“怎么,依袁副将之意,新征的将士就不得过十八岁?”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尖嘴猴腮,留着两撇胡子,一双小眼睛泛着讥诮阴冷的光。他是秦云手下的谋士,唤作钟墟子,虽然长得不甚入眼,倒是很受赏识。此番收复元郡也有他相当大的功劳。
“自然。”回答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年,相对而言,这少年就长的顺眼多了。一张白净的娃娃脸,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皮肤水嫩嫩的,看着就忍不住捏一捏。可谁能想到,这瓷娃娃般的少年竟是秦云手下统帅千军的袁哲副将呢!
钟墟子胡子抖了抖,小眼睛露出淬冰的寒光,他向来讨厌这个目中无人的副将,被那眼睛一凛,好像谁都矮他三尺一般。“呸!屁话!你当老子养狡下(娈童的别称)啊,兵器都拿不稳的娃娃,提到战场上给人当活靶子啊!”
袁哲冷冷的望着他,漆黑的眼里是冰冷而迫人的气势,那样冷竣镇定的神色出现在一张娃娃脸上,怎么都有些不大合适。“我自有论断。”
“论断个屁!”钟墟子怒声道,“你他妈不就仗着那一张脸爬上了人家床,不是那功夫好,让你当副将?我呸,给老子提鞋都不配!你……”
‘呲‘的一声,骂人的话断在喉头,钟墟子瞪直了眼斜睨着脖子上的剑,一张脸比绿豆还绿。
身后的众将领也噤若寒蝉,他们自知这两人向来不和,而秦云喜好男色也有所耳闻,却没想到钟墟子竟敢当众把这事儿抖出来,依袁哲的脾气,当真敢削了他脑袋。
袁哲冷冷的扫了众人一眼,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冷颤。“这里我是将军,我的话便是军令!”他将剑锋顺着钟墟子的脖子缓缓撤下,“抗令者,杀无赦!”
‘吭’的一声,长剑回鞘,众人的身子都被那铿锵有力的‘杀无赦’震的一抖,不自觉的立正行礼,“是!”整齐的响应声,那是显示一个将领威势最有力的证据。
袁哲看都没看那瑟瑟发抖的人一眼,径自走到周老爷面前,“五日之内,将损毁的民居悉数修缮,否则,便拿你项上人头给那狗官陪葬!”
“是是是……小,小人遵命遵命……”周老爷的嘴唇痛苦的哆嗦着,渐渐的,整个脸都在那冷厉的神色下痛苦的哆嗦了起来。
“走!”袁哲一转身,头也不回的踏出了这唯一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堂。
“是!”
身后的将领也鱼贯而出,不消片刻,大堂里便只剩下哆嗦的周老爷和不再发抖的钟墟子了。
钟墟子咬牙切齿的盯着那远去的背影,细小的眼里满是怨毒的火焰,几乎能瞬间将这大堂烧成灰烬。
“袁哲小儿,总有一天我要将你踩在脚下,要你永世不得翻身!”森森的咒怨,那张本就不顺眼的脸扭曲的更加不堪入目了。
他用力的踩着脚下的地板,瞥过瑟瑟发抖的周老爷,讥诮而鄙夷,全然忘了先前自己的模样。“没用的东西!”他哼了一声,故作姿态的一扬衣袍,大步而去。
“老爷……老爷……”
丫鬟们赶紧扶着那尚自哆嗦的人,只听着他嘴里不断呢喃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又担心又想笑,一张张脸硬是憋的惨不忍睹。
“老爷,他们已经走了。”一个丫鬟将周老爷扶起来。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那枯瘦的身子一震“啊?走啦?”他呆呆傻傻的盯着丫鬟。
“嗯,走了,所有人都走了。“
“哦!走了好,走了好啊……”周老爷恍然大悟,然后又接着呢喃道,“佛祖保佑,佛祖保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丫鬟仆从面面相觑,只得噤了声,默默的将受惊过度了老爷送回房去。
同周围的几个县相比,安平县并不算富裕,不过,这是现在的光景。十多年前,当穹国还不是穹域的时候,安平县也是有过繁华富裕的。
穹国人崇尚占卜,敬奉琼华女神,各地皆建有庙宇,供奉香火。不过,穹国也有许多信佛的教徒,南边的安平县一带便是如此。
相传,多年前开凿煤矿的的工队曾多次在这里挖到了金佛,统计下来,竟然共有五次,人们说这是天神的旨意。再说,那段时间佛学盛行,许多教徒闻声而来,在这里建造了大大小小的庙宇,一时间,原本闭塞的县城就这样热闹了起来,再加王上并不反对,佛学就在这儿兴盛了起来。虽与国宗占卜相比仍相距甚远,但也有了一定的影响力。
然而,当峥皇灭掉穹国后,不仅琼华女神的神庙被毁,就连佛教也收到了打压,所以十多年下来,这里一大半的佛堂也就空了。
郊区外,一座破败的佛堂孑然的立在黑夜里,四周杂草遍地,偶有一只乌鸦飞过,发出呜咽般的孤鸣。
夜色下,一袭黑影轻快的掠过荒芜杂草,靠近佛堂时,他警觉的在四处转了几圈,确定无人跟踪,这才闪入大殿内。
那庄严的弥勒佛早已残破,剥落的金漆下露出斑驳的铁锈,一只修长的手按了按大佛的耳坠,只见佛像悄无声息的移开,露出一条暗道。黑衣人迅速的走进去,不一会儿,佛像就自动合上了。
密道里很黑,却并不长,只转了两个弯,就看见前方挂着的一盏油灯,旁边是一扇石门。
黑衣人放缓脚步走到石门前,食指弯曲,从左往右敲了三下,然后从上到下再敲三下,不过片刻,那石门就自动打开了。
谁能想到,这个神圣庄严的地方,原本竟是山贼秘密聚集的场所?
眼前瞬间亮了起来,那石门内是一间宽敞的石屋,四壁光滑,只在右侧墙壁上开着一道狭窄的门,此刻紧紧闭合着。四个角落都亮着油灯,可以清楚的看到屋里的摆设。正中间有一张石桌,围着六个石凳,东南角一张石床,旁边立着一排书架,上好的黄梨木,在这皆是石头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当然,那男子并不在乎这些,一入石屋,他便取下了遮面的黑色斗篷,灯光照耀下,露出一张下巴尖尖的娃娃脸,赫然是那刚教训完下属的袁哲。
“属下袁哲,参见王上!”他站在门口,神色肃穆的对那石桌旁的背影屈膝行礼。
没有声音,那背影微微一动,然后缓缓的转过身,朝地上的袁哲做了一个起身的姿势。
“谢王上!”
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庞,凌厉的鼻峰,飞斜的长眉,还有,一双灿烂而深沉的金色眼眸。刀斧雕琢的线条下,那张脸英武俊邪,金眸灿灿,不过十五六岁,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冷酷与霸气。
如果说,袁哲的冷是一柄泛着寒芒的利刃,那这人的冷,则是尚未出鞘便带着迫人气势的神兵利器,那是一种,不容违抗的霸气。
那人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纸笔,飞快的写了一行字,递给袁哲。原来,那个英武霸气的人,竟然是个哑巴!
袁哲双手接过,看着那流畅粗狂的字迹,不由得皱了皱眉。
“禀王上,征召新兵的事宜已安排妥当,善后之事,属下也交给了安平县的周财主,至于钟虚子,属下会尽快安排,请王上放心!”
那人点点头,又递过一张纸,站起身径自朝那道小门走去。
视线扫过纸页,袁哲的脸上露出惊诧,还有难得的兴奋。他赶紧跟上去,随那少年一起进入石门。
国人皆知,穹国的新王是个武痴,却极少有人知道,那延续着最后一脉王室之血的穹晟王即墨晟,还是个哑巴。
三年前,秦荣秦云父子于樊阳郡寻回晟王,同一年带兵攻克前朝都城章楠,打着为宆真王复仇的旗号,大举起义。并拥立流亡在外的即墨晟为储君,定都章楠,沿袭前朝国号怀天,正式与峥皇分庭抗礼。
自此,前朝旧臣纷纷响应,不过半年时间,已建立的较完善的朝堂,穹国将复的希望在每一个思怀宆真王的子民心中燃烧。
然而,朝堂上的每个人都知道,现今的晟王不过是被操纵的傀儡,既无权势,也无后盾,而且爱武成痴,根本不理政事。真正的权力,则掌握在相国秦荣和他的儿子护国大将军秦云手中。
朝堂上的人分为了两派,一派以前朝太傅张颌为首,都是文臣,皆支持新王;一派以秦云提拔的骑都尉黄鹏飞为首,皆拥戴秦荣秦云父子,他们都手握兵权,自然超过那苍苍白发的文官老者百倍。可以预测,当秦云的大军攻克峥皇皇宫之时,便是傀儡王上殒命之日。
然而,即使奸诈如秦荣,也未曾想到,这个表面上爱武成痴不理政事的哑巴王,竟能避开他所有的眼线离开王宫。一个孤身于危机四伏的王宫的傀儡王上,究竟有怎样难以想象的能力?
一声轻响,石门应声而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