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比若（2）

两个时辰后安澜才知道，所谓的书之精灵其实就是从书里长出来的虫子，俗称书虫，雅称‘毕书’。

天地万物，应运而生，便是蛇鼠虫豸，也自有其精气灵蕴。而积人类千年智慧的书文典籍，更是孕灵智之物的佳处，书之精灵便是其中一种。它们以墨为食，以知为料，在卷帙浩繁的书之海洋里畅游，也成就了其通晓古今的智慧。

只是，它们的生命太过脆弱，仰仗的居所被千百人诵读观摩，很少有真正修成正果的，所以多数只以微虫形态存在着。

修行有成的毕书可褪去形态，不必再仰仗于书本所居，甚至能化作人行，往来于世。

比若并不觉得自己长的奇怪，因为从有意识起他就是这般模样，他隐隐约约记得爹爹当年就消失在那本书里，然后自己就出现了，几十年来，那本书已腐蚀坏了，可爹爹再也没出现。他就一直住在那里，饿了就咬几张有字的纸，吃饱了就睡觉，所以那本书一大半是被他吃掉的。至于为什么从书里长出了藤蔓，他也不知道，当然也不关心。

安澜发现，据说‘能人言，知万物之精，言天下鬼神之事’的毕书在比若这儿完全对不上号，因为她发现，比若根本就和白痴差不多，反应慢，不爱说话，呆呆笨笨的，唯一会主动做的事就只有睡觉。

或许是耗费太多精力，比若漂亮的大眼睛就快完全闭上了，身子也越来越低。

“比若，你怎么了？累了吗？”安澜关心的望着他。

比若身上的光渐渐弱下来，“我想睡觉。”

“那书都烂的快没了，你在哪儿睡啊？”

比若茫然的看了只剩下几片残页的家，无措的摇摇头，“不知道。”

“你只能住在书里吗？”

比若又摇摇头，“不知道，我一直住在书里。”

安澜看着那快要掉地上的小比若，突然觉得他好可怜，于是好心的将他捧到手心里，“不怕，等出去了我给你找本新书！”

“哦……”比若依旧漫不经心的应道，躺在女孩手心里眼睛几乎完全闭上了，突然，他猛地睁开眼，是安澜从未见过的清醒模样，“爹爹！”

“啊？”安澜茫然看着他。

只见比若凑到女孩中指，竟伸出舌头在她指头上舔了舔，呢喃道，“爹爹……”

“什么爹爹？我是安澜，不是你爹爹！”

“爹爹的味道……”比若舔着安澜中指上的血。

安澜茫然的看着不小心蹭破的手指，“你是说我的血有你爹爹的味道？怎么可能？我是人啊，怎么会有你爹爹的……”

“你吃的果子，是爹爹的血结的。”比若打断女孩的喃喃自语。

“呼……原来是这样啊，吓死我了！”安澜拍着胸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还真怕无缘无故就成了比若的爹爹呢！不过她刚刚放下来的心又被另外一个念头悬起来了，“我吃了你爹爹的血变成的果子，会不会死啊？”

安澜紧张的问道。

比若摇摇头，“会变聪明。”

“真的呀？！”安澜又惊又喜。

“嗯。”比若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丝毫没被女孩的兴奋感染，虽然吃完血他的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突然，他茫然的大眼睛里闪过一道惊喜的光，定定的盯着安澜怀里，“纬寰镜！”

“什么纬寰镜？”安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你是说这个镜子？”安澜拿出一个镶嵌着紫色晶石的小镜子，也亏得江叔细心，捡回他们的时候连散落的贝壳镜子也一并捡了回来。

“我要在里面睡觉！”比若终于露出了许久一来第一个笑容，他一笑起来，整个身上都发出了红彤彤儿光芒，精巧的娃娃脸可爱的无法描述。

“啊？”安澜尚自惊讶种，就见红光一闪，蹭的消失在镜子里了。“比若，比若，你去哪儿了？比若……”

“这里……”镜子里传出比若的声音“我在睡觉……”说完睡觉两个字，然后便没了半点声音，红光灿烂儿镜子也恢复了原样。

“睡在镜子里，怎么可能？你不是睡在书里的吗？喂，喂……”

许多年后，安澜才知道手中其貌不扬的小镜子，究竟有怎样的故事。

比若睡觉去了，安澜只好自己想办法出去，不过，就算比若在，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她用弯月刀将黏在石壁上的藤蔓稍微割开好用来抓手，然后将挨着的几根系在一起防止断裂，忙了半晌，终于顺利的沿着那藤蔓爬了上去。

不得不说，她是万分感谢比若的爹爹，寻思着找个时间得来拜拜他！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到师兄。

这个洞挖在一个小山丘下，不远处有条小河，山丘有陡又都是积雪，安澜沿着河岸寻了较缓的地方爬上去。

熟悉的地方映入眼帘，然而，满目疮痍，到处都是被焚悔的房屋践踏了农田，昔日的小村没有半点人烟。

安澜将周围的山丘沟壑寻了数遍，除了烧毁的房屋，踏毁的田地和残留的干涸的黑血，四处没有半点人烟，更别说昏睡不醒的冰旭了。

天渐渐沉了，安澜不得不离开这儿去到镇子上，放眼望去，大片的衰草将原野覆盖，小溪干涸，山丘秃立，她站在抖俏的春风里望着灰霭的天际，似乎成了这天地间唯一的存在。

娘亲，阿灿，师兄，祁阳，君淼，师娘，夫子……

她的生命中本来有很多很多重要而善良的人，可现在，为什么一点都不剩了呢？

她下意识的将手贴在胸口，那香囊中的小镜子传递着心跳的节奏，原本冰冷坚硬的东西似乎也拥有了生命。想到镜子里的比若，她枯裂的双唇牵起了浅浅的弧度。

至少，还有比若，也算不得一个人吧！

安澜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县里，让她感到奇怪的是，那空寂的大街小巷无端的多出了许多人。他们穿着统一的黑甲皮靴，配着大刀或铁矛，踏着整齐的步伐在街道间巡视。

她依稀认出这是巡逻的士兵，心里好奇，这平日里连更夫都偷懒的小县里怎么有这么整齐严谨的士兵？

匆忙间，她并没有注意到，那飘扬的玄色旗帜上绣着一个金灿灿的‘秦’字。

原来，铮皇天佑十五年（国号天佑）正月二十一，宆域元郡安平县遭山贼袭击，数十人家惨遭杀戮，大火焚屋，当地的县令贪生怕死与贼寇勾结，罔顾百姓，幸得晟王大军相救，剿灭盗贼贪官，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晟王是十多年前被灭的宆国宆真王幼子，在遭受铮皇囚禁数年后侥幸逃生，三年前被隐于民间的宆国名将之后秦容寻到，因不满铮皇暴政，为先王复仇，秦容父子于宆域兆州领兵起义，拥立先王幼子即墨晟为王，即宆晟王。自此，前朝旧部纷纷响应，一来宆真王贤明仁爱，虽灭国十余年之久仍在民间有很高的威望。二来秦容为名将之后，祖上三代都为保卫宆国战死沙场，是宆国百姓敬若神明的守护神，秦云更是少年英武，文采武功斐然，既然由他们拥立幼主，自是合众人之意的。三来，天下苦于铮皇暴政久矣，近年来更因大肆修建行宫，筑凤梧台，开凿运河等等行径致使民不聊生，天下揭竿而起者众多，可谓顺应民意。

因此，短短三年时间，秦云大军几乎收复小半个宆国疆域，成为起义军中力量强大的一支。

而安平县地处宆域西南边缘化地区，守卫向来薄弱，此番受贼寇袭击正好为其收复西南创造了有利条件，所以，只要稍稍控制当地守卫，然后以秦军之名剿灭山贼保得这一方安宁，不怕这宆国遗民不夹道相迎。

从来，民心所向往往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安澜并不知，她在洞中昏睡的这几日，晟王的军队（秦军）已收复了西边多个县区，并于日前攻破元郡，斩其郡守，佣兵而立。

举目无亲，无奈之下安澜只好寻到了牛大叔家，那好心的汉子曾于困境中收留这孩子一夜，却不想，多年后会因这一宿之恩，令她陷入万劫之境。

当然，世人并非均有预言未来之能，更有甚者，即便知道前路凶险也仍要一往无前，那是勇气，也是绝境中置之死地的唯一生路。

安澜在牛大叔家暂时安顿下来，除了牛大婶时不时的愁眉冷眼，好歹也不用露宿街头。她一边帮牛大叔看管着面摊，一边在他的帮助下寻找冰旭的消息。

只是，多日来一直没有半点消息，却打听到江叔江婶都不幸死于贼寇刀下，傻子江大平侥幸活了下来，被安置在秦军组建的灾民区，靠众人的施舍过活。

安澜寻着空闲去看过他，她并不恨江叔江婶抛下她，相反，若非江叔在山里救下她，只怕他们早就成了野兽腹中之食，只是，相处数日后的骤然舍弃，还是让她有些伤心。

她用卖柴火仅剩的几个铜板买了香纸，和江大平一起祭拜了夫妇俩，看着呆呆傻傻满身赃污的傻大个儿，安澜只感到心酸而茫然。

“大平哥，师兄丢了，江叔江婶也走了，以后，就只剩安澜和你了……”女孩儿坐在石头上，前面的荒丘上立着一座新坟，地上的人蓬头垢面，正抓着一把枯草朝天上撒去。安澜理下他头上的枯草，大眼睛里空空荡荡的一片，“大平哥，以后，就由安澜照顾你吧。”

傻男孩转过头，对着安澜嘿嘿的笑，最里发出咕咙咕咙的响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安澜也不介意，用手梳着他蓬乱的头发，那般空洞而安静的神色，全然不是以往狡黠灵动的模样。“我现在住在牛大叔家，每天都能吃香喷喷的牛肉面，还有牛权和妞妞和我玩儿……”她明明望着江大平，嘴角含笑，可那漆黑的眼眸里又什么都没有，或者，她凝视的是脑海里只能用来追忆的东西。“他们都是好人……只是，牛大婶不是很喜欢我，她经常骂大叔不该收留我，把留给牛权带去学堂吃的肉都吃光了……”她缩了缩鼻子，嘴角的笑再也挂不住了。“我真的没吃多少的，平常面里的肉都夹给了妞妞，我都只有喝汤的。”

江大平伸出脏兮兮的手，抹掉女孩流下来的泪，那泥污在脸上抹出几道深深的痕迹，他拽着头又嘿嘿的笑了起来。

看着他笨拙的傻样安澜也噗嗤的笑出声来，她狠狠的用衣袖抹掉眼泪，漆黑的眼眸里亮起了坚定的光泽，“大平哥，我们也去投军吧！县里好多人都去了，军营里不仅能吃饱饭穿暖和，还能领银子，江婶最大的愿望就是帮你娶媳妇儿，等安澜攒够银子了，一定帮你娶个漂漂亮亮的媳妇儿，好不好？”她拉着江大平的手说的豪气干天，江大平也拽着头又傻笑又点头，似乎真听懂了一般。

“呵呵呵……”

新坟旁，荒丘上，两个孩子傻气而天真的躺在草地上，天宆为被，大地为席，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一切的悲伤苦痛，都在那单纯明朗的笑靥里，一点点淡去了锋芒。

娘亲，君淼说每一个去世的人都会化作天上的星星，默默地陪伴着他所爱的人，为他们祝福祈祷……你也变成了星星吗？你也在天上看着我吗？这样，澜儿就不会害怕了，澜儿会找到师兄，会照顾好大平哥，会成为像爹爹一般厉害的人，会为你和蔷薇镇所有的人报仇！

那一刻，蓝天白云倒映在女孩的眼中，纯粹的不然半点尘埃，那般广袤，那般豪气，那是生命的力量所迸发出的熠熠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