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朋友和师父(2)
安澜在天音阁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坦,不用读书写字,不用担心功课,更不会挨骂受罚。衣食有侍女伺候的舒舒服服的,而且还有玩伴儿,两个小孩儿仗着阁主的身份,将天音楼弄的鸡飞狗跳,人人望而生畏。
半个月了,夫子也就来过两次,只说让她多去藏书楼看看书,把这儿当做自己家住便好,然后就又没了踪影。
而子衿原是副阁主堂下的弟子,歪打正着的来了主阁,遇见了安澜,也就暂时忘了家,除了时不时念叨着要找师傅,却又舍不得天音楼各处好玩儿的地方,还有这个权力最大的老大。这一住,便是十多天。
这一天阳光明媚,徐徐的微风吹在脸上,似母亲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一棵巨大的古木下,一红一紫的两个身影趴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
近看,那绿油油的草地上被拔出了一块儿,周围摆满了镜子贝壳石子,旁边还扔着个灰白的小布袋。一只毛毛虫被围在了中间,急切的想从空隙中爬出来。
“安澜快,它要爬出来了,把镜子放这儿!”紫衣女孩指着围成半圆形的一个空隙处。
“马上马上!”红衣女孩急忙把布袋倒过来,散了一地杂七杂八的东西,她赶紧找出两块小镜子,把围着毛毛虫的空缺补上。
子衿咧着嘴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小米牙,“这下看你往哪儿逃!”她歪过头,两手撑着下巴,对安澜笑的得意开怀,“看,我的阵法厉害吧!你拜我为师,我就教你,怎么样!”
安澜朝她吐了吐舌头,“才不要呢!你当了师傅我就得听你的话了,一点儿都不好玩儿!”她趴在地上瞅着那只毛毛虫,其实那所谓的阵法,只是用石子贝壳围成的一个圆圈,毛毛虫又不会钻土又不会飞,自然给困在里面出不来了。
“哼!小气!”子衿瘪瘪嘴,却也没特别在意,挨着女孩兴致勃勃的捉弄那只倒霉的毛毛虫。
“戳它的脑袋!”安澜指挥着,和子衿一人折了根狗尾巴草。
“拌它的脚!”
“啊啊啊……它把草给吃了诶!”
“别伸在嘴巴那儿啊,打它屁股!快打快打!”
“哈哈哈……四脚朝天了!”
两女孩将一只毛毛虫逗得不亦乐乎,趴在地上,美其名曰在研究布阵之法。
“子衿……”
安澜戳毛毛虫的手顿了顿,用头碰了碰同伴的头,“子衿,好像有人在叫你诶!”
“哪里?”子衿不解的望着她。
“子衿……”
“真的有!”安澜郑重的点点头,“好像从头顶上传来的!”
手中的草倏然落地,女孩顺势扬起头,红润的脸瞬间煞白,两只眼睛直直的望着头顶,“师……师傅……”
“谁啊?”安澜也随着望去,那一刻,世间万物都在他面前淡去了颜色,只余那梦境般的画面徜徉天地。
子淡立在半空中,紫玲花的藤蔓在脚下绕了一个圈,堪堪可踏脚尖。紫衫飞扬,青丝如瀑,那条条青藤在身后铺陈开去,缀成树间的珠帘,将那顷长挺拔的身姿衬托其中。他就闲适的立在花藤中央,容颜如画,吸进了世间所有的光芒。
安澜看的呆住了,直到那美丽绝伦的身影蹁跹而下,她还仰着头,呆呆的望着树梢。
“师傅……”子衿却早回过神来,小脸煞白,一步一步的朝紫衣男子挪去。
“师傅……”
子淡没有反应,淡漠的瞥过身旁的女孩,嘴角轻扬,如血的红唇上邪魅而讥诮的冷笑,“我何时是你师傅?”
明明宛如天籁的嗓音,落在子衿耳中,却是冰寒刺骨,“师傅我错了,我错了……你赶走我,别不要子衿……”她用力的抓紧他半片衣角,泪珠滑落,白皙的脸上满是恐慌与害怕。
害怕被抛弃,害怕他一句话,断送了所有的梦想。
眉梢微皱,纵使是厌恶的表情,在这精致绝伦的面容上也美得超凡脱俗。
“错?你的错,与我何干?”他漠然的一挥手,撤掉被攥紧的衣角。
呲啦一声,子衿茫然的望着手中的绸缎,又茫然的扬起头,猛地跪下,“师傅,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惩罚我,我再也不贪玩儿不到处乱跑了,你别不要我,师傅……呜呜呜……师傅……”她死死的握住手心的绸缎,仿佛那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师傅……呜呜呜……师傅……”
艳潋的眸动了动,清风拂过,带起沁人幽香,“何错?”
“呜呜呜……我……不该不好好……学阵法,不该趁你不在乱跑……呜嗯……不该,这么久不回去……不该不听你的话……”她仰着小脸,一边抽泣一边说,秀气的脸上满是惶恐的泪水,“师傅,我错了,我以后都不敢了!”
眸光轻动,嘴角似有一抹若有若无的叹息,他竟然弯下腰,将地上的女孩轻轻扶起,“回去,幽禁半年!”
冷冷的语调,听在女孩耳中却胜过天籁,“是!弟子遵命!谢谢师傅!谢谢师傅!”子衿赶紧站起来,一抹眼泪,朝男子露出灿烂的笑容。
子衿七手八脚的拾起地上的东西,一股脑儿装进布袋子,赶紧跟上去。
“子衿……”安澜疑惑的看着这一切,看着那渐渐远去的紫色身影,看着那跑过身边的伙伴,“你要去哪儿?”
“啊?”女孩这才猛地回头,脚步一顿,身子差点一个踉跄栽倒,她站稳脚,局促的望着女孩,“我……我要回去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这边走来几步,“这个给你,我不能陪你玩儿了,师傅发我禁闭,半年内都不许出门,我得走了!”她将一块紫色的小镜子塞到安澜手上,一扭头,看着那快要消失的紫影,迈开步子追了过去。
“安澜,我以后再来找你玩儿!”她边走边喊,瞥过那呆立在那儿的女孩,鼻子又一阵发酸。“安澜,我一定……会来找你的……一定会……”
哽咽的声音在耳边盘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握着手心的镜子,呆呆的望着女孩消失的地方,漆黑的眼睁的老大,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子衿走了?她不陪我玩儿了?她走了……
许久过后,安澜才愣愣的回过神,一抹紫影在眼前掠过,再无踪影。
“子衿,等等我,子衿……”她拔腿就跑,朝着女孩消失的地方追去。
“子衿,子衿……”
她终是没追上子衿,巨木和溪流布下的阵法将她困住,望着那抹消失无踪的紫色,她茫然四顾,稚嫩的脸上满是费解的神色,似乎不相信那个朋友就这样轻易的离开了。
这般,轻易……
许多年后,面对身边人接二连三的离去,她依旧无法习惯,那所谓的世事无常。
子衿的离开让安澜的日子变得无聊至极,她有些不明白,明明上一刻还在一起的朋友,为什么一眨眼,便没了踪影,若非天音阁的名册确实记载着这个名字,她都要以为那女孩只是一个幻影了。
原来,子衿是副阁主座下,也就是子淡清音堂的弟子,历届堂主都有亲授徒弟的习惯,五位堂主都不例外,除了子淡。虽然是副阁主,清音堂的弟子却是极少,而得子淡亲传的弟子,更是一个也没有。所以,当初知道安澜是阁主时,子衿才激动万分的说~~
子淡性格乖戾多变,因为有着天人之姿,历年来争着入清音堂的弟子是络绎不绝,而想要近身伺候的,更是如过江之鲤,且不论男女。
不过,他也很好的诠释了邪仙这一称谓,每年被赶走或无故处死失踪的弟子,也是几大堂的翘处,所以,清音堂虽权力最大,其中人数却不足两百,不到其他堂的十分之一。
虽如此,子衿却是一个例外。
如天音阁所有人一样,子衿也是没有身份与过去的,只知道十年前,十二岁的副阁主首次离开归来时,带回一个不足一岁的孩子,承了清音堂第一百三十二名弟子,唤作子衿。她是整个天音阁最年幼的一个,也是最怪异的一个。
虽为清音堂弟子,却养在副阁主的清音楼,算是离‘邪仙’最近的人,羡煞众人,然而,子淡又并未收她为徒,十来年也就作为一挂名弟子存在着。她倒是常常黏着子淡,以其弟子自居,反常的是,喜怒无常的邪仙对这个爱闯祸爱哭鼻子的女孩,竟只是爱理不理随波逐流,便是犯了忌也没将她撵了或怎样,任由她顺风顺雨的长了十年。有人揣测,子衿定将是副阁主第一位嫡传弟子,当然也仅仅是心里揣测而已,没有人敢不要命的去揣摩邪仙的心思。也有人说,副阁主和那女孩定是有非同一般的渊源,所以能如此纵容她。但这渊源究竟是什么,也是众说纷云,有猜两人是失散多年的兄妹,可瞅瞅容貌,着时差的太大了些。有猜是指腹为婚的小青梅,这年龄差巨又拉的大了些。有猜是路上捡来的弃婴,可依这邪仙的性子,更是不大可能……总之,子衿的身份是个迷,虽和所有人一样该不意考究,可在名人身边待久了,也自然有了些议论的资本。
没了子衿做伴,安澜开始特别想家想阿灿祁阳师兄,百兽园纵使再有趣,多去几次也变得乏味了,温泉纵使再舒服,没人做伴也是宜兴阑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