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阁主之论(3)
“我寻了十二年,到最后,也只得这一个或许能驾驭它的女娃,终究,是负了她所托啊……”
长长叹息,落在耳朵里,生出沁人的萧瑟悲凉。
窗外,树影扶疏,冬日的寒风将树枝刮得呼呼作响,一声声打在窗棱之上。似控诉,似呜咽,似警醒。
“依前辈所言,这阁主之位,非是那小丫头莫属了?”靠右侧,倒是那富态的男子出了声。
看着大家都盯着自己,那男子似有些不自在,不由得伸手挠了挠头,“我沙河是个粗人,说话也直,想来大伙儿现在最想知道的,也就是前辈的安排了!”
老者瞥过依旧呆滞木然的子淡,没点头,亦没摇头。
“这阁主之位,便暂定安澜吧!”
“暂定?”众人惊疑,不由面面相觑。
白岩摇着扇子,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前辈这话,在下是不大明白了。既是寻得能驾驭九霄琅的人,这阁主之位,理应继承,何来暂定只说呢?”
众人望着他,亦赞同的点点头。
“我知道众位的疑虑,可这九霄琅,却绝非一般古琴兵器简单。”他清了清嗓子道,“一来,安澜尚且年幼,既是任阁主之位,也无法管理这众多事物。二来,她有自己的家人,未必能就此留在这里,既是阁主之位的继承人,我们自是不能勉强。再则,大家也看到了,堪堪一首琴曲便耗费巨大心力,以她现在的能力,也绝不能带领众人,执掌圣琴。”
听罢,几人都面露难色。
“如此说来,前辈有何高见?”白岩神色悠然的问道。
老者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印满无数血红色交错繁复花纹的羊皮纸,递给离得最近的黄衣女子。“为征得其家人同意,魏延擅自立下血誓,还望众位见谅。即日起,江安澜将暂代阁主之位,若十年后,此子不愿承袭,可自行离开,天音阁的所有人,绝无半分阻挠。”
黄衣女子的手抖了抖,红润的脸在瞬间褪尽血色,她咬着唇,颤抖的将羊皮纸递给白岩。“这……真的是血誓!”
伸手接过,悠然神色也瞬间凝结,那秀雅淡然的双眸就那样怔怔的盯着手中交错的血色纹路,半晌不能移动。
以众人之血结成的血誓,只要有一人违抗,所有人都将承受誓言反噬,痛不欲生。
“众位放心,只要这十年之内大家齐心协力,奉其为阁主,无叛逆之意,无篡夺之心,并于十年后顺其意愿去留,这血誓,也只是一张纸罢了!”老者解释道,“既是凝了众位的血,大家自可探知,这誓言的内容,老夫绝无半分妄言。”
空气似乎凝结了,这一方木屋静的异常闷重,以至于那袅袅沉香烟霭,也似化成了压在胸口的铅云。
既然相继探过了那血誓,心底稍稍缓了一口气,可还是觉得背上冷汗直冒。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消失十多年的老者,竟会天音阁最古老最诡异的秘术。
以血盟誓,入体困神,心念方动,万劫不复。
作为五大堂主之一,他们自是知道这秘术,但也仅仅知道而已,不想,这诡异的秘术竟施与自己身上。好在,只有不动争夺阁主,谋害那小女孩的妄念,也就没什么危险。
大张旗鼓的带了阁主,让所有弟子知道阁主之位已定,以安人心。以九霄琅奏乐音,让自己受其震撼,以力量服众。背地里,却以血誓相挟,保其安全,以誓施压……如此,这拼的头破血流的阁主之争,真真是一团泡影了。几年来的明争暗斗,到头了,还有什么意义?
各自沉默着,便是内心的唏嘘,也感到透心的凉。没想到,多少年汲汲营营,就短短几天,化作了飞烟。
他们望着那干瘦的老者,心里百味陈杂,有气愤,有悲凉,有震惊,亦有敬畏。只是,脸上所表现出来的,却只能是臣服。
到了如今的境地,不服,又能如何?
半响沉默后,即便那狂妄而邪魅的子淡,也不由得对魏延少了几分轻视。
他轻轻的抛出那张纸,嘴角轻扬,视线随着纸张落在老者身旁的桌上,沉沉眸光荡漾着艳潋光彩,阴邪而惑人,那般神色,竟不由得让众人呆滞了片刻。
“你以为,失了阁主之位,我便没了其他办法?”他微扬着头,墨黑长发划过侧脸,更衬得面若白玉。“老头儿,你也太小看了我子淡,太小看了他的后人了吧!哈哈哈……”
紫影闪过,那回荡在耳边的张狂不羁,恍若魔音渗进耳朵,丝丝缕缕,那般的蛊惑桀骜,却在心底生出丝丝寒意。
苍苍的老者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闻着淡去的异香,脑海里,似乎又升起了漫天血腥残阳。
“子……”他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出。
“前辈,既然阁主之位已定,副阁主也然同意,我等亦无意见。只是,这承位之典,前辈以为何时适宜?”白岩起身,恭敬谦和的问道。此刻,作为角音堂的堂主,他自是毕恭毕敬,眼里的玩味淡去,那胸中涌动的波涛汹涌亦随着沉淀。
老者沉默了半响,他的目光有些混沌,可定定的看着谁时,却会闪出一瞬光亮。“此事,便劳烦几位了!”他也站起来,微微颔首施礼。
白岩眸色一动,掠过两侧的人,众人心领神会。下一刻,四人已站成一列,沉声道,“定不负所托!”
老者回礼淡笑,“多谢!”
“前辈长途劳累,晚辈便不打扰了,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前辈恕罪!”白岩谦声道。
魏延也愣了一瞬,立即明白过来。既是定下了阁主之位,既然已将事宜交予天音阁众人,他自然也恢复了客人的身份。
“老头子叨扰了!”
“前辈客气。如此,晚辈们便先行告退了!”
“晚辈告辞!”
“告辞!”
白岩一带头,众人也自是明了,起身一并离开了议事堂。
望着那优雅缓行的背影,稀疏的眉不由得皱了皱,却又随即舒展开来。他想,这个叫白岩的男子,只怕,比子淡更厉害了几分。可是,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完成了嘱托,他带回了阁主,他寻到了九霄琅的主人,即便有这十年之约。这天音阁内部的纷争扰乱,自此,就真的和自己没有半分关系了吧!
想到这儿,脸上的褶皱更加深了,可那双浑浊的眼眸,却是卸下了一切的轻松快乐,以至于整张脸,也因这笑蒙了温和光华。那是一个阅尽千帆的老者的笑,所以坦然而宽宏,睿智而舒畅,满足而酣畅。
此刻,若有人看罢这笑容,即便是历经苦痛罪恶沉沉的人,也禁不住平静而宽和,释然而坦诚。
阿霞,我答应你的,终是如愿守住了!我是真的老了,这以后的一切,就留给这些孩子们吧,纵使千难万险,他们也总要去试一试的,如此,人生方得无憾!
想来,你一定懂我的苦心吧!
目光落在天际,却又似穿透了万物,看向了另一个时空。他在心里轻叹,这一刻,是前所未有的轻松释然。
此生已无憾,他终于,能在余生,做无羁无绊的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