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师徒(2)
第十三章:师徒(2)

第十三章:师徒(2)

新年方至,青荷轩的冬荷便悉数绽放,那一圈三尺来宽的水渠中铺满了巴掌大的叶子,黛轻的色泽,将碗口大的嫩青花朵衬得别致而清雅。

女孩说,那是母亲亲手种出的荷花。黛色叶子,嫩青花瓣,浅黄细蕊,绽于严冬,无白雪之皓,无腊梅之香,却是铮铮清骨,出泥不染,临风不败。

处的次数多了,两人自是熟识了许多,女孩虽内敛,却并非呆板苛刻的性子,也曾说些自己的故事。

原来,她母亲本是一户花农的女儿,一次偶然,救父亲于危难之中,于是成了这聚尧庄的三夫人。她性子憨厚,喜欢养花煮茶,却过不惯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的生活,便要了这一方小院,过着清减至极的日子。原本青荷轩还有一方后院,是母亲侍弄的花圃,可自她难产落下隐疾,胞姐又于三月大失踪后,那小院便荒废了下来。四岁时,母亲因病逝世,青荷轩也变得更加冷清了。

她自幼体弱,母亲在世时便访了许多名医,未果,依旧三天一小病两天一大病。母亲去世的那天,一个老道士混进庄子吃酒,无意间撞到青荷轩,看见身着孝服的自己,咕咕哝哝对父亲说了一大堆,大意是她福薄命浅,享不得富贵荣华,除非当作穷苦人家的孩子养,或许还能保得一命。不仅如此,还硬是替自己把脉诊断了一番,头摇的跟铜铃似的,留了张续命的药方子,说是算答谢这一饭之恩。

看着那疯疯癫癫的老道士,父亲当然不信,但也并未如何为难他。待丧礼过后,便将自己移到主院,遣了大批丫鬟仆从照顾着,也算弥补对母亲的冷落亏欠。不想,刚搬到主院自己便卧床不起,整整昏睡了半个月,恒慈城的大夫一波波进出庄子,依旧见不得好转。无奈,最后想到了那疯道士留下的方子,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却不想,那方子还真救了自己的命。

大概是信了那道士的话,父亲将她送回了青荷轩,遣了几个丫头照顾着,这一住便是十多年,也养成了这清清静静的性子。

许是性情的内敛淡然,上面虽有两个哥哥,却因着同父异母的缘故,同自己并不亲近。父亲常年忙碌,一年难得来青荷轩几次,自己这身子又不方便出门,别人纷繁热闹的童年,她却过得冷冷清清。

好在有个敦厚和善的老妈子,还有禾芽苗圃两个丫头,终不至太过凄寒。

虽疾病缠身,她却生的极其聪慧,这十来年唯一央求父亲的,便是为自己请了个教书先生。她觉得,自己常年困居一隅且无玩伴,总得找些事来做,有个依托。就如母亲说过的,若非她喜欢养花,有这个爱好,十来年深宅大院的孤凉,或许真的熬不过来吧!

也许遗传了母亲些许脾性,她虽不爱养花,却煮的一手好茶,不过更喜欢的,还是读书习字。那些未曾见过听过的,那些无法亲身感悟的,通过书本阅尽,也算是掩了几分遗憾吧!

这世间,总有许多年少孤寒的人,有些要的很少很少,有些渴望许多许多。其实,最初的他们都是一样的,只要能多得几许温暖,便觉得此生圆满。

可是,世事无常,随着你拥有的越多,或是失去的越多,终究会变成怎样的人,取决的不仅是际遇经历,更多的却是内心的衡量取舍。

听了她的故事,君淼有些感慨,自己亦年幼丧失亲人,亦是疾病缠身,可相较而言,他似乎幸运了许多。跟着师父踏遍了大江南北,看了广阔的天地,见了千奇百怪的人事,也算是精彩纷呈……

可这一方小院的女孩,因身份地位,因无所依存,因体弱多病,终只能困于这一角天地,看日复一日的花败花开,日升日落,循环往复,该是多么无趣而无奈啊。

或许,自己该对她好一些,作为她生命中第一个朋友,作为同病相怜却更幸运一些的人,自己理应对她好一些的。

相逢即是缘,不论这缘分多长多短,既然曾拥有过,那便总是存在的。

这样一想,他的漂泊其实也是有意义的。于茫茫人海中遇见你,是谓缘起,于时光匆匆中离开你,所谓缘灭。也曾欢喜,也曾忧虑,也曾拥有,也曾失去,一切的一切,不过缘起缘灭,其中因果本不必细究,经历过的,其实自有了它的意义。

再相逢,忆曾经,或许人世已变,或许心酸叹嗟,但若将其当做这漫漫人生画卷中的一笔,很多东西,都有着它独一无二的色彩。

由此,生活得以斑斓,画卷落下缤纷。

那时方年幼,他自是不懂这些道理,只觉得,要好好对待眼前的人事,要好好珍惜拥有的情谊,如此,便能心安。

至于未来,还是很远很远的事,一步步走着,总有一日能触到眉目的,尚不必思虑。

元宵方过,君淼便踏上了入山的旅途,温暖的马车内,他突然想起了昨夜的那首词。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生查子》欧阳修)

又是一年春,草木抽芽,花叶吐蕊,飘渺之山的树冠,是否仍有那雪裳银发的女子,迎风而立,傲然绝世?

蔷薇镇的小院,霜雪可否融化,蔷薇可曾发芽,那群活泼好动的伙伴,是否又将夫子气的胡须乱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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