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睥日·揽月(3)
小院里,肖一凰看到两个气喘吁吁的孩子,眼里是慈爱的宠溺。“还记得回来啊,又疯哪儿去了?”妇人搁下针线,嗔笑道。
“娘……娘亲……”安澜喘匀气,欢快的蹭到母亲身边,“快看快看,我找到了什么宝贝!”说完得意的举起手中的剑,期待母亲的惊讶。
“这是?”肖一凰愣了一瞬,疑惑的小心拿起长剑。
说话间,阿灿也走到了面前,安澜指指男孩,欢喜道,“阿灿带我找到的,好看吧,呵呵呵……”
阳光下,那薄如蝉翼的剑身闪烁着银色光泽,镂空的花纹交错缠绕,透出别样的精致。轻轻拂过剑身,指尖竟传来幽幽震动,似抗拒一般。“真是奇怪的剑啊!”肖一凰轻叹一声,并非她见识浅薄,以往虽待在烟花之地,但接触的人却是鱼龙混杂。布衣文士,江湖浪子,游侠刀客,文官武将,各色兵器也是纷杂繁多,甚至曾得过一柄青纹剑,但像手中这样薄削镂空的剑,倒真是未曾见过。
“漂亮吧!喏,这儿还有一柄呢,不过没这个漂亮!”安澜兴冲冲的拉过阿灿,也不等他同意,便抢过手中的长剑递给母亲。“娘亲,看这个!”
阿灿一愣,似完全没意识到一般,就那样呆呆的盯住自己空出的手掌。这柄几乎用性命换来的剑,就这般轻巧的,离了手?
他茫然的望着女孩,那样纯真的笑脸,那样无邪的双眸,刻进了心底,竟猛地生出一股寒意。十多年的练习,十多年的防御,竟抵不过,这短短几个月的相处吗?还是,那个人,让他卸去了所有的防备?
不!他不能!不可以!
父亲的话又在脑海里回荡,“晟儿,你要记住,能让你卸去所有防备的人事,终究,会成为你致命的弱点。”就像母亲,哥哥,自己,因为太在乎,因为太信赖,最终都成了父亲致命的弱点。那时,四岁的他并不明白,可八年之后,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是多么的悲凉而无奈。
可最终,父亲不仍旧放任他们的存在吗?不仍然让自己拥有着这些弱点吗?因为,若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在了,连仅有的真心相待的人都不在了,终究,会像那个人一样可怜吧!
对,是可怜!他不想被打败,也不想变得那般可怜!那么,唯一的方法,就是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连弱点都变成敌人的畏惧。
这边,阿灿的心里天人交战着,肖一凰的心里也满是疑惑,唯有安澜,因为无知,才能笑得那样天真无邪。
“睥日……揽月……”缓缓的念出剑上的刻字,满心的疑惑已一扫而空,可取而代之的,是晴天霹雳的震惊。
脸在瞬间褪尽血色,肖一凰颤抖的握住两柄剑,“澜儿,阿灿,这两柄剑从何而来?”那样郑重的神色,令嬉笑的女孩也感到一阵不安。
“我们,在广场后面的山洞里找到的。”安澜疑惑的望着母亲。
“广场?你们去了广场?”这一刻,妇人眼里已有了明显的怒意。
安澜有些害怕的拉了拉阿灿的衣袖,却对上男孩茫然的表情,只得不安的垂下头,“娘亲,你别生气,澜儿以后都不敢了……”说完还小心翼翼的瞅了母亲一眼。
很早就知道,广场是蔷薇镇的禁地。自从九年前官府将最后一批膜拜神女的信徒斩首示众后,再也没有村民敢擅自入内,渐渐的,广场也就荒废下来了。安澜还记得,两年前和伙伴们悄悄去过一次,还没打开门,就被大人们给捉了回来。五六个孩子,不管平日多无法无天,不管家里多么宠溺,都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顿鞭子。那也是安澜少有的记忆深刻的惩罚,因此时至今日还心有余悸。可是,当阿灿拉着自己朝那里飞奔而去的时候,那些警示,那些禁令,那些灼痛难受的惩罚,一下子全都不记得了。
多年之后,那个叱咤风云的女子迎风而立时,才恍然彻悟,原来,所有肆无忌惮的冒险与征伐,都是因为在他身旁,才能如此安心!
当然,此时的她还不会懂,却第一次学会了,在面临惩罚时不拉上别人做垫背。而且,这一次还完全不用耍心眼,不用强词夺理。
“娘亲,我马上就去跪板凳,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安澜可怜巴巴的望着母亲,看着她发白的脸色,知道后果危险,索性拉着阿灿自觉地去厅堂找板凳了。
“阿灿,娘亲每次生气都让我罚跪,不过我自己去找板凳的话,一般都能少跪几个时辰的。你别怕!我给你找个垫子,只会有一点点疼的!”安澜拉着男孩一边走一边小声安慰着,看得出来,她对挨骂罚跪已经习以为常了,并且还从中摸索出了规律。而且在她心里,既然自己和阿灿都去了禁地,自然就得一起罚跪的,完全没把他当做外人。
阿灿不由得笑了起来,心里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他任由女孩拉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夸她聪明还是笨。
而肖一凰,握着两柄剑站在那儿,只觉得哭笑不得。望着那一高一矮的两个小人儿,望着时不时悄悄瞅着自己的女儿,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却终究只无奈的叹了一声。那双染了风霜的眼里,怜惜、疼爱、无奈、忧虑交相混杂,淹没了最初的澄澈。
睥日出,山河破,揽月舞,天下崩……但愿,那无意闻得的谶言,也能如你所说,只是空穴来风吧!
只是,阿帆,我收留那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究竟是对还是错?
夕阳黯淡,北风凌乱,那枯叶凋零的小小院落里,只余她静静的望着天际,迷惘的像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