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睥日·揽月(2)
第十章:睥日·揽月(2)

第十章:睥日·揽月(2)

“吱呀……”的一记声响后,陈旧的木门裂开一线,世界忽然就那样暗了下来,只闻到一股扑鼻的霉味儿,混杂着某种阴郁的湿气。

半响,眼睛才适应了屋内的昏暗,这是一间不大的庙堂,残破的四壁上还挂着白色绸缎,只是已变得暗黄灰暗,落满蜘蛛网和灰尘。屋子中间用白石围成一圈,中央立着一个高台,半截残破的人像倒在台子边,只剩了腰下的一段。然而,那纤细的腰肢上却放着一个女子头像,白石雕刻,长发盘起,髻插琼华,或许是因为日久风化,石像的面容已模糊不清。咋看之下,这样的组合显得森然而诡异。

地上堆积着石像的残肢断臂,还有供插香火的铜鼎,围了一圈,显然曾有人在这里膜拜。

阿灿拉着安澜,快速的穿过石像,朝右侧一扇石门跟去。

无声的穿梭在曲折的暗道里,紧握的手心已满是汗水,却不知为何,两个十来岁的孩童从未想过折返放弃。那个灰扑扑的人影快速的向前掠过,丝毫不像拄拐杖的老人,甚至可用健步如飞来形容。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片亮光在眼前绽开,晃得人有片刻的眩晕。那瘦削的影停了下来,直直的站在光亮之外。

“到了……”他缓缓的张开嘴,吐出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二句话,然后转过身,静静的看着身旁的男孩。

阿灿也停了下来,镇静的后退三步,立正,朝那灰扑扑的人鞠躬行礼。那是安澜从未见过的礼节,左手半握贴于胸前,右手张开紧贴头顶,弯腰挺膝,重复三次。

有条不紊的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牵起安澜,朝前走去。

光亮处,那是一座古老的兰錡(原为qi二声,同yi“兰”通“阑”指兵器架子)泛着幽光的暗青色,托着一柄古剑。那是一柄三尺长剑,剑身扁平,漆黑如墨,遍布着银色纹路,从剑尖直至尾端。剑柄扁圆,上扎金带,铸圆盘护手,亦为金色。而稍微靠下的另一侧,则铸有一月牙形护手,为银色。头顶上,一线阳光透过缝隙,恰好落于剑身。于是,那细弱的光线被剑身折射,将周围照的明亮。

男孩毫不迟疑的伸出手,握住剑柄的上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然后,他拉起安澜的手,示意她握住剑柄的下方。

没有犹豫,没有疑惑,这一刻,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强烈的想要靠近那炫黑的长剑。

右手交握,左手执剑,顷刻间,岿然不动的兰錡竟开始颤抖起来,苏苏麻麻的触感从剑柄传入手心,一种奇异的共鸣在两人身体里游蹿奔涌,刹那间,意识忽然空白了一片。

“裂!”

寒芒乍现,伴随着一声长啸,似一震惊雷劈向长剑。心神猛地一震,那空白的意识才被重新填满,那一刻,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指引着两人向不同方向发力,竟是想将那长剑生生扯开一般。

安澜心里惊诧,阿灿心里也同样惊诧,但此刻,他们已没有了犹豫与退缩,只能跟随心底的指引,将全身的力气灌注于腕间,执拗的想要撕裂长剑。

汗水从额间滑落,封闭的空间里没有一丝声响,只感觉掌心的温度越来越灼人,烫的想松手甩开掌心的东西。可是,却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两人攫住。

“呲啦……”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一声轻响从空气中爆出,掌心已被灼的没有了知觉,然后,一丝丝银亮的光线从剑身上溢出,在黝黑中显得格外炫目。

随着腕间的力道,‘呲啦’的响声越来越大,那逸散的银线也越来越多,在一线阳光的照耀下竟亮的让人睁不开眼。

两人的距离也随着手心的力道一点点拉远,待光芒最盛时,竟已是相隔了几尺。而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此时的两人,手中竟各自握住了一柄长剑。

一柄漆黑如墨,却泛着泠泠光泽,那镂空的剑身上,赫然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而另一柄,泛着皑皑银光,薄如蝉翼,堪堪吻合着那漆黑厚重剑身上的镂空纹路。金色护腕下,是一只顷长瘦削的手,银色护腕下,是一直白皙纤巧的手。剑尖相触,那架于兰錡上的长剑,竟真的一分为二。

“哈哈哈……天佑吾王,天佑吾王,哈哈哈……”

肆掠的狂笑在这一刻响起,似压抑了太久的怒吼,在此时悉数爆出,仿佛沉寂了万年的火山,就这样毫无预料的喷发而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拉起女孩的手,阿灿紧紧的将安澜护在身后,警惕的盯着那仰天狂笑的老者。这一刻,他眼里退去了所以尊崇,只余猎豹般冰冷凛冽的警惕。

半响过后,震耳的笑声才渐渐平复下来,那佝偻的老者缓缓走来,看着男孩眼中的防备,竟轻轻的嗤笑一声。他撤下身上的长袍,随手一扬,那灰黑的袍子便在顷刻间化为粉尘。

长袍下,一身深蓝的粗布麻衣,与蔷薇镇众多的村民毫无二致。

“结束了,你们走吧。”似卸下什么重担一般,他捋了捋胡须,眼里再没有森然的绿光。

“阿灿?”安澜茫然的看看老人,又瞅了瞅手中的长剑,捏了捏男孩的手。

半响,男孩朝她点点头,越过老者,拉起她朝洞外走去。

光线随着两人的离去瞬间暗下来,那洞顶的一丝缝隙落下的细线光芒,投在空空的兰錡上,苍白而孱弱。

老者迈着徐缓的步伐走到兰錡旁,伸出褶皱的手,寸寸拂过,眼里是阅尽沧桑后的怜惜。

“老朋友,终究,只剩下你我啊……终于,能过一个正常人的日子了……”暗哑的嗓音,有着藏不住的疲惫倦怠。

他望着消失在洞口的身影,就那样无声的笑了,那是如释重负的轻松,那是卸去了几代重担后的宽慰,却突然,有些不大习惯了。

一百三十八年,整整六代人。若到自己还未遇到那命定之人,只怕,就真的守不住那个誓言了吧!如今,兰錡已空,古剑已裂,这代代相传的使命,也就真的结束了。

父亲啊,你看到了吗?我终于等来了那个人,我终于斩断了无尽的命轮,墨氏一族,终于自由了吧!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睥日出,山河破,揽月舞,天下崩……可于墨氏而言,这天下,这山河,又有何关系呢?

好在,等来的,终究是他的子孙,也算得不负所托吧!

轰隆的巨响在身后爆出,阿灿拉起女孩,逃命般的朝广场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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