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睥日·揽月(1)
毕竟是真心相待的朋友,君淼的离开,在安澜幼小的心灵里留下第一道深深的刻痕。她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一起玩耍的朋友,今天就突然不见了?他还在的时候,自己那么想要他脖子上的玉石,可现在拿到了玉石,自己并不觉得有当初的欢喜。
“阿灿,你会不会也像君淼一样突然不见啊?”院子里,女孩把玩着手心的玉石,呆呆的望着石桌对面的人。
执书的手一顿,阿灿侧头看来女孩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那双金灿灿的眸子里,总是藏了太多的迷惘与秘密。
安澜憋了憋嘴,伸手拨弄着琴弦,稚嫩的脸上有少有的忧伤,“讨厌的阿灿,又不理我!”突然,她伸手打掉了男孩手中的《将策》,认真的盯着对方。“阿灿,你不会离开的,对不对?”
那张脸不再脏污蜡黄,也不再瘦骨嶙峋,凌厉的线条勾勒出冷冽清晰的轮廓,峭挺的鼻峰,峻厉的眉眼,在白皙的面庞上组合出异样的完美。仿佛是天神用最锋利的刻刀,在冰峰上雕凿而出,却不知何故,为其镶嵌了一双灿阳做成的眼睛。也唯有那双眼睛,还偶尔闪烁着专属孩子的光泽。
他忽然笑了,冷冽的轮廓就随着嘴角的弧度一点点融化开去,仿若破云而出的朝阳,就在瞬间照亮了万物。那双藏匿了太多过往的眸子,在冬日的阳光中散发出动人心魄的光芒。如果说君淼的笑如春日的清泉,让心境变得安宁而舒缓,那阿灿的笑容便如晨曦中的太阳,穿透层层云霭,刺破万丈黑暗,让心情澎湃激昂,豪情万丈。
“阿灿……笑了……”安澜呆滞在那金眸的光芒中,任男孩拉起自己朝屋外跑去。
“阿灿,我们要去哪儿?”泠泠的风刮过耳边,将女孩的声音吹的飘渺。
阿灿也不回头,拉着安澜在小巷里穿梭奔跑。
那是一个半圆形的广场,依山而建,周围用石块垒出了半人高的围墙,种植着一圈蔷薇。花季已过,繁茂的蔷薇花只余下突兀的枝干,在冬日的寒风里孤独而倔强的挺立着。
轻巧的推开石门,阿灿握着女孩的手朝广场走去。
“阿灿,干嘛来这里啊?”安澜拽了拽对方,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脸上竟有了不安。
阿灿也不答,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他放开女孩,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安澜正疑惑着,只见面前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个人,拄着拐杖,居高临下的看了两个孩子。
“就是她?”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那个人站在空旷的广场中,灰黑的麻布袍子似沾了几寸后的灰尘,动一动,便会簌簌的望向落。蓬乱的长发将他的脸遮住,只露出一双泛着青光的眼睛。
安澜被那双眼睛看盯得脊背发凉,不由得躲到了男孩身后。
阿灿向右一步,不露痕迹的挡在前面,右手紧紧的握住女孩的手。
阳光下,那个弯腰驼背的人似乎从黑暗中蹿出的幽灵,轻飘飘的往前掠去,只听的见拐杖拄地时发出的暗哑响声。
两人跟在那人后面,不知为何,安澜总觉得有些害怕,用力的抓紧了男孩的手,“阿灿,他是谁啊?”安澜悄声问道。
阿灿摇摇头,望着前方,眼里似有挣扎迷惘,只能将女孩的手握的更紧一些,来表达这无言的安慰。
广场上长满了杂草,被冬日的风霜一吹一冻,绿意褪尽,显出枯败萧瑟的荒凉。一些刻着繁复图案的石碑石柱散倒在四处,昭示着它曾经的尊崇,却早已那般苍白无力。
其实,早在十三年前,这片广场也曾是名噪一时的。
据《天穹列传?穹史》记载,穹国曾是南方最大的诸侯国,山水秀丽,物产丰饶,尤其盛产琼花,因此有“琼之天府”的美誉之称。这里的人民感情丰富,慷慨激昂,还有些放荡不羁,具有为国捐躯的精神。
穹国人相信卜筮之说,相传,穹国建国初年,曾有一位头戴白琼花手执碧玉石的神女从天而降,为穹国始祖即墨忱占得一卦,让其定都于章楠。当时的章楠三面环山,一方临水,人烟奚落,交通闭塞,虽易守难攻,但对定都来说并非佳境。然而,不知何故,穹国始祖忱王听得神女之意,断然定都章楠,后建得都城楠城,凿山开道,造船渡河,开荒辟地,迁移民众,使得楠城全长千里,地势奇佳,成为退可守,攻可出的天府之国。这次定都,对后世穹国的壮大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后来,即墨忱在群雄逐鹿的局面下始终稳守阵地,终于成为一方霸主,建立了繁华的穹国。
自此,后人塑神女之像,头戴琼花,手执碧玉,膜拜供奉。甚至流传,忱王之妻白丽王后,便是琼华神女的化身。于是,卜筮之术被列入国宗之一,在穹国便享有很高的地位。而恰从那以后,穹国的琼花争奇斗妍,种类繁多,四季不败。
宆真十三年末年,峥皇的铁骑先后踏平了屏国、益丰国,安国等大国。各诸侯国胆战心惊,自然,以丰腴富饶著称的穹国未能幸免,峥皇的铁骑破空而来,而这重文轻武的南方之国,毫不费力便被纳入敌人的领地了。
自穹国被灭,也就是十三年前,峥皇便下令废除一切宗庙,而这原本为拜祭琼华神女的广场,也被强制废除。自此,原本香火鼎盛的宗庙,变成蛇鼠混杂的窝棚。
(君淼就这样离开了……哎……却不知这一走,就隔了太多人事,再见时,会是怎样的场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