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我疾步穿过重重宫闱,与无数太监宫女们擦身而过。他们一一向我问好,我只板了张脸微微点头。

其实我的性子温和得很,不过在这深宫之中,太过温和的人总是落得个凄惨下场。

迎面缓步走来一行人,当头的女子雍容华贵,只是稚气未脱的脸出卖了她的年龄。

我心下暗自叫苦,缓了脚步微微低头,对着她作了一揖。

“华妃娘娘万福金安!”

“呦,高公公,这么着急是去作甚?”

我知她定不会善罢甘休,这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

“回娘娘,奴才这是要给皇上办事去呢。”

“什么事要公公走得这样急?”

我就知她会不依不饶地问,眼看时辰快到,没有时间再做停留了。

“皇上的事,您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我带着随从离开,也不管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加快步伐,只当没听见身后瓷器落地的清脆声响。

华妃乃当今丞相之女,初入宫时正值豆蔻之年,生得极为水灵,皇上喜欢得紧。近两年在后宫的势力可谓是平步青云,不少阶位低的妃子们常受她欺凌,却叫不得苦。

我穿过一道又一道长廊,随意一瞥,天井中的玉兰开得正好,白皑皑一片,好似刚落过雪,这种清丽脱俗时常让我想起那个人。

绕至宫廷深处无人之境,我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远远的看见湖心亭中有一身着白衣的人影,却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隐退了随从,我拨开树枝独自一人走在湖边石子铺就的路上。离亭越近,里边的情形看得也越是了然。

白衣人斜斜地靠坐在护栏边上,右手持一长嘴酒壶,左手持一琼觞,送至唇边浅尝辄止。一双斜挑的凤目低垂着,浓密的眼睫覆在眼睑上,秀丽的眉微微蹙起,似是这酒的滋味不合心意。

湖畔没有任何可通向亭中的道路,既没有桥梁,也没有竹筏。岸边的玉兰开得艳丽,桃红的花瓣好似少女羞红的脸颊。

我在湖畔对着亭中深深作了一揖,低垂着眼目提高音量道:“奴才参见王爷!”

久久得不到回应,我又高声道:“奴才该死,耽搁了这些许时间,望王爷恕罪!”随后传来一声轻笑,声线低哑却十分悦耳。

我偷偷抬眼望向亭中,白衣男子仍旧斜斜地靠坐于护栏,胸前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白净的肌理。低垂的凤目倏地抬起,霎时惊艳四方,眼眸似碧泉一般清澈,却又泛起幽波,眉梢微挑几却没入鬓角。纵然与他常有接触的我,也不免微微失了心神。

“公公,有何事?”似清泉滴落的声音微不可闻,却令我浑身一颤,慌慌地作了一揖,提高语调连声道:“王爷,皇上请您议事。”

“哦,公公为何如此慌张,竟满头大汗?”

我下意识的一擦,不禁讶然,虽说这亭与湖畔不远,可少说也有十来尺吧,素闻他文武兼并,可这也太夸张了呀。连声说道:“王爷,您的眼力见是极好呀!还请王爷快些准备,皇上在御书房等着您呢。”

“呵,这么急,也总让我喝了这酒再去罢,好酒不多得,可不能浪费。”他抬手浅酌,细细品味,微蹙的眉舒展开来,“果真是好酒。”他低低呢喃,眼中渐起欣赏之色。

湖畔的玉兰花瓣落了下来,在湖面打了个转。花瓣上沾了些许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五彩的光,几尾锦鲤围了过来轻啄花瓣,花瓣在湖面颤动。不一会儿,鱼儿散去,空留花瓣独自漂浮,周边缺了几个小口微微卷起。

“高公公。”清泠泠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好似山间泉水汩汩撞击岩石那般令人舒坦。我情不自禁放松下来,又猛然一颤,险些摔入湖中。

我低垂眼目不敢看他的脸,“王爷是要走了么?”我自知他武功高强,能不动声色来到我身边自是不稀奇,只是暗自懊恼自己不该如此专注的看景,在宫廷之中,对于侍从来说,这可是大忌。

他左手持酒壶,右手持琼觞,提高壶柄缓缓倒入,透明的水柱注入杯中溅起几滴水珠,晶莹透亮,沾在他持着琼觞的手指上,顺着白玉般的食指没入指缝。

“如若我不去呢?”

我猛然抬头,却见他眼目半掩,嘴唇微泯,似笑非笑。

“王爷您可别折煞奴才啊!”

他抬眼,一双凤目在阳光下通透清亮,嘴角勾起,柔和了原本艳丽冰冷的脸。他本是不爱笑的,一张紧绷的艳容便已倾倒帝都大片男女,此刻更是……

我想,这也许是我这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画面。世人敬仰的南阳王长身而立,左手持长嘴酒壶,右手持琼觞,白衣曼舞,衣襟微敞。阳光镀在他的脸上、身上,一头墨染的青丝被风拂起,几缕飘散于风中,拂过脸上柔美的笑。

正当我怔惚之际,他将琼觞递至我眼前,轻声道:“高公公不尝尝么?”

我忙答道:“奴才不敢!”

我哪里敢去碰他视若珍宝的琼觞,更遑论用这只琼觞来喝邻国赠予的美酒。我知道此酒只此一壶,而这唯一的一壶皇上却转赠于他。

他轻笑出声,递送的手仍没收回,“本王让你尝你便尝!”

这下我不敢再做推让,只得乖乖接过他手中的琼觞,小心翼翼送至唇边,学着他的样子浅酌。一股沁凉带着苦涩顺着口腔滑至喉咙深处,不一会儿,有淡淡的香甜溢出,充斥原本被苦涩洗礼的味蕾,口齿留香。

“如何?”

“奴才不敢妄断,这自然是好酒,只是此等美酒叫奴才这等卑贱之人品尝可真是糟蹋。”

他的眸光黯了黯,唇边的笑意渐隐。

“高公公,人本无贵贱之分,别轻贱了自己。”

说罢,他转身抚过开得浓烈的玉兰漫步离去,酒壶在他手中摇摇晃晃。

我对他又生出几分喜爱。

他是本朝唯一一个不爱以本王自居的王爷。他的麾下精兵无数,无一人对他心生间隙,皆爱戴有加。宫里的侍从们私底下也议论着他的好。

因着他的话,我的心里滋生了一股暖意,我忙赶上他的步伐。

“王爷,那这琼觞……”

他微微一瞥,看不出喜怒,“你若喜欢,便留下吧……”

我怔了怔,既而暗喜,将琼觞用手绢包好再小心地收入袖中。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清高绝傲的他从这一刻开始抛却了过往。

不过,主子们的事奴才又怎能知晓。

最后,他还是去了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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