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霾,灰蓝调和,空气中有微微雨丝,行人或许察觉不到,但是研磨卖字的书生开始收摊了,空气中的湿意夹杂着丝丝的细雨氲湿了他的字,墨迹遇水便涣散开来,这只会浪费了笔墨。镇纸刚拿开,便有一阵风吹来,抄好的字画顺着风的方向飞卷出去,书生急急忙忙弯腰自脚边的开始捡出去,他身前的最后一张被人捡起来。书生抬眼看去,原来是一位珠翠环罗的夫人,书生谢过夫人,却见夫人仔细琢磨他的字,书生眼见夫人看的投入,也不好打搅。
“字写得真好。”夫人夸奖道。
书生面红过耳,“夫人谬赞。”
在一旁看着的王夫人走到书生的写字台前看着桌上的字,确实是好字,她想拿起桌上的纸,手却穿过了纸张,内心有一分惊恐。
“王夫人,我们踏入王太傅的梦中,本已是不请自来了,又如何能够动他的梦中物品呢。”
说话间,书生已经回到了镇纸旁,继续收拾满桌纸墨笔砚。那位夫人已经走了。
王夫人仔细看过书生的样貌,和谟郎有几分相像,从五官中能隐约看出今后花白了头发的王太傅的样子。因为落魄,衣着打扮显得寒酸,却仍然无法掩盖五官的秀气。十七八岁的模样,显得年少时的王太傅稚嫩而清朗干净。
一连几日,书生王清朗都以卖字为生,来求购的人极少,而书生这几日最大的乐趣便是等待那位夫人的到来。那夫人不过是在附近逛逛想分店,看看布匹。
常术想,这位夫人一定知道王清朗的眼睛是在有意无意地留恋在她身上,她会在细细抚摸着布匹的时候微微笑过。此时的她额头装饰着梅花妆,一只金步摇在发丝之间摇摇欲坠,一身淡绿色的衣服垂着地面,手中拿着轻罗小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摇着。她是洛阳城中的达官夫人崔夫人,他是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
王夫人注意到这位夫人的时候,脸上是有震惊的神情的,这夫人和现在的她看起来有好些相似,她恍然明白了,其实她的夫君在梦里所念的‘夫人’便是这位崔夫人。
这日,崔夫人似乎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了,常术和王夫人能够感觉到书生的淡淡的忧伤。自崔夫人上了马车开始,书生的眼光就一直跟随着她。不料,这日的崔夫人在路过书生的摊子时,掀开了车帘子,对书生淡淡一笑。
书生哪有经过这样的调笑诱惑,不自觉放下了手中的笔,墨迹涣散在了宣纸上,这一篇《憨山大师梦游全集》是要费了。甚至,书生放开了脚步,跟在了缓缓而行的马车旁边。
崔夫人撩开了窗帘,“公子为何跟着?”伴着夫人浅浅的笑意。
“我……我很感激夫人能够赏识我的字。”常术和王夫人看到书生的脸红到脖子根,凝望着崔夫人,眼中有万般的不舍,假意掩饰,却很笨拙。
崔夫人轻笑出声,从车帘中伸出手来:“公子请上车吧,路途遥远。”书生迷迷糊糊地便握住了崔夫人的手,上了崔夫人的马车。
常术和王夫人也跟着马车一路行至城中崔府门前。崔府的红漆大门,石狮看门,自是大户人家的排场。
书生和崔夫人把酒言欢,秉烛夜谈。长久以来,没有人和书生谈诗词歌赋谈史论今谈理想谈人生了,书生把崔夫人引为知己,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王夫人看着青涩少年时期的王太傅,甚至观摩了年少时的他和崔夫人的床帏之事,那时的他多青涩,被崔夫人一碰就红了脸脖子,战战兢兢不知从何下手。一早醒来更是有些愧对礼义廉耻的感觉,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佳人,反倒是崔夫人搂他入怀。
这让王夫人想起了他和她的第一次。老夫少妻的他们,他固然想要她,但是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初经人事的她需要的是他的指导与带领。虽然王太傅小心翼翼同时连哄带骗地说着好话,但是初尝雨露的少女仍然因为疼痛而哭泣,王太傅一直哄着她。
这也让王夫人想起了王谟,她和谟郎的第一次,谟郎亦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他什么都不懂,还需要她的引导。
渐渐地,王夫人和常术察觉到这个大院里常常是高朋满座,来宾都是达官显贵,他们也和书生一样,与崔夫人秉烛夜谈,酒至微醺,全部都是一响贪欢,但是也没有任何人来约束崔夫人。
书生也已然察觉,问起一旁打扫庭除的侍女。
侍女面上带着不屑,如实作答:“这么大的家业,要是没有了夫人,谁来支撑。你能帮到夫人什么?”轻蔑之意溢于言表,侍女觉得这个穷酸书生要是能够在此番赶走,也是好的。
书生确实是年少气盛之时,只觉得羞愧难当。等崔夫人得了空,就去向崔夫人告辞。
“清朗,你要走,我不留你,可是你此番出走,可有什么打算吗?”
书生有些犹豫,“我要赴京赶考。”
崔夫人命侍女拿出一些银两送至书生手中,“出门在外,怎么可以没有盘缠呢。”
书生收拾了包袱带着盘缠出门,只觉得口中苦涩,万般心绪浮在心头,心中有骏马奔腾呼啸的壮烈,却也觉得自己置身于苍茫大地之间,只是蜉蝣之一羽,前途渺茫而已。
王夫人因为在太傅的梦中,可以轻而易举的体会到太傅的感受,但是知道书生未来的王夫人在内心说道,谁能想到今日的落魄书生,是将来叱咤风云的太子太傅呢。
梦中的时光飞逝,不觉之间,书生已经中了进士,再回去看崔夫人时,侍女们已经没有了以前的嚣张跋扈和轻蔑。
他在崔夫人府中住了一阵子,只觉得府中往日的宾客少了许多。
显然,王夫人和常术也注意到了。王夫人注意到崔夫人犹如一朵开的极盛的牡丹花,最盛的时候或许是王清朗初遇崔夫人的时候,可惜现在已经过了最好的花期,在开到荼蘼之后显现出了一些颓败的迹象。
“世间真有真情吗?其实男子都爱的是女子的青春容貌,一朝红颜老去,谁会记得你的貌美如花呢?”王夫人在心中喃喃,却不自觉地说了出来。说完去看身边的常术,只见常术也看着她,嘴角噙着笑容,眼睛里没有那些捉弄人的戏谑,只是看着她淡淡的,如同一个世外高人。
“不,这世上是有真情存在的,只是往往,爱情长长会有时间限制。我不懂爱情,可是倘若真能让我碰到爱情,我倒是愿意去尝试,也不想管那人是否只是爱我的青春容貌。”
王夫人呵呵笑了,“也对,这芸芸众生之中即便能够碰到爱情,但是有多少人能够有机会相爱呢。”
“我,”常术深深看着王夫人“不知道。”常术觉得此刻带着些许忧愁,却又天真地看着蝴蝶微笑,想去伸手触摸的王夫人才真正美丽。不是平时那个故作迷离疏离留恋的王夫人,其实,王太傅何尝不是将她保护地很好呢。
这日,书生在焚香读书,崔夫人在一旁摇着轻罗小扇,在一叠文书之中仔细翻找着什么。
“清朗,”崔夫人叫唤书生。
书生抬起头,只见崔夫人拿着一张文书,放到了他的面前。“京都有个文史官职的空缺,要求是进士及第,最好是世家子弟。你中了进士,又是王家的旁氏子孙,也是大家族出生,正符合了要求,你拿着这个文书去吧。”
在崔氏的催赶之下,书生终于拿起了文书,告别了崔氏,赶往京都填补了这个缺。而书生的才华本就过人,文史书写这块更是他的强项,他的才华很快被人所赏识。而或许是因为他和崔夫人的姐弟恋情,让他的心智更加成熟,遇事不慌不忙冷静沉着,待人接物更是学了崔夫人的玲珑剔透,所以,穷酸的书生很快平步青云。而这一路走来的指点政策,才华的发展,似乎和当年与崔夫人秉烛夜谈把酒言欢时候所谈的理想所设想的路途一模一样,这不禁又让他想起了崔夫人。
而他在外调的路途之中正好经过洛阳,书生便去往崔府,探望许久未见的崔夫人。
侍女们现下都对书生的到来欢迎之至。书生送了很多金银首饰给崔夫人,但是每天一起床,仍旧看到崔夫人只是简单地插着一支金步摇,金步摇上的蝴蝶翩然欲飞。
书生一个人时,侍女们都有了巴结的意向,甚至开始和书生调笑。
王夫人看着这些侍女,转头对常术说,“所爱的人真的很难找,如果找不到,找一个正当年龄的人,也要记得他得要能让你荣华富贵就好了。”
常术不接话。
一个侍女不小心跌到了书生的怀里,正巧这个时候,被崔夫人撞个正着。侍女赶紧从书生怀里出来。而崔夫人却若有所思。
崔夫人和书生一道用晚餐的时候,侍女殷勤地为崔夫人倒酒扇风。甚至借着他们的话机,插话道,“公子和夫人情投意合,想来,公子还没有娶妻,什么时候迎娶夫人呢?”侍女是在为自己的过错做弥补,也在为自己的夫人谋一个好出路。
“你下去吧。”崔夫人支走了侍女。
“我有一个侄女,今年十七岁,是京都尚书之女,也为有婚配。我同她父母提起过你,他们相当看中你的人品才华,你回京之后,就去拜访一下尚书家吧。”
王夫人越来越能够体味崔夫人的心境。
书生回京之后,便迎娶了尚书之女,自此以后扶摇直上。书生和尚书之女也是一路都很恩爱,他们的生活里似乎从来没有崔夫人这个人,而书生也似乎忘了这个人了。但是偶尔他还是会望着妻子头上的金步摇发呆,看着上面的蝴蝶展翅欲飞的样子。
而他有次出京办事,便绕道经过洛阳,到崔府探望崔夫人。此时的崔夫人生了病,断然不肯见意气风发的书生。
书生将自己手上的佛珠给了崔夫人,“这是我的护身符,小时候身体不好,娘亲就去寺里祈求了这串佛珠,让大师开了光。我自从带了这串佛珠,身体一直都很好。它一定可以为你消灾解难去病。”书生放在了床边直至起身离去,崔夫人都没有来拿这串佛珠。
书生无奈,眼看着崔夫人的病症一日重似一日,即便是请便了郎中,去庙中祈福也没有用,而崔夫人需要焚着温暖的香料才能入睡。
“‘惜双双’?”王夫人诧异地望着常术。
“‘惜双双’从我这处流落出去的,不知几多,再说了‘惜双双’本就是调香的顶级高手都能配出来的,并不是我的独家所创。”
书生走后,王夫人和常术看到了掀开了床帘的崔夫人。如果说,先前还是牡丹稍有颓废之势的话,现下的崔夫人已经是枯黄了花瓣的牡丹花了。一个爱美的女子,哪怕她丑若无盐,都不希望她满心欢喜的男子看到她颓废苍老的容颜罢。王夫人觉得她何其可怜,但是又觉得同病相怜,王夫人即便现在容貌正盛,但是也时常感慨王谟要年轻于她。
坐在床上的崔夫人握着手中的佛珠,自言自语道:“你以后会飞黄腾达,会妻妾成群,会有稚子孝女环绕在身边。
可惜,可惜,我看不到了。
佛珠啊佛珠,你替我看看吧,也算是了却我的一桩心愿了。”
在香炉里添加了一些“惜双双”,卧回床上,浅浅笑着,无比幸福,沉沉睡去,她梦里也似乎及其开心,笑出声来。
“‘惜双双’可以缓解病痛,副作用是容易让人犯困。其实说是副作用,不如说这本就是它的功效。‘惜双双’惜取昨日双双种种。惜双双会让人想起自己最快乐的最希望看到的时光,而或许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这样的时光。因为快乐,也因为药效,‘惜双双’成了最好的治疗疑难杂症的药。如果用量多而久,甚至会在梦里产生幻觉,修补那些不美好的过往,让所有的一切变得美好可贵。可惜的是,在我看来,它最大的副作用是让人沉湎于那些难忘的事,最后不能自拔,越来越沉湎,也就越来越爱睡觉,最后终于长睡不起。”
“老爷经历过很多事。”王夫人沉默良久,才如此说道。
“越是经历多的人,幸福的时刻越让人难以忘怀,也就越容易对‘惜双双’上瘾。”
何况,他一定在崔夫人房里闻到了‘惜双双’的味道,他才更加留恋吧?王夫人想到。
即便没有那些额外的故事,哪一个高官上位之人没有一些让人钦佩赞叹的往事呢,几经宦海的起落,那些沉沉浮浮的勾心斗角,嵌在了每一位英姿勃发少年的玻璃心上,从此千疮百孔,如同百年大树的皮肤,褶皱沧桑而坚韧。那些后来步入他们人生的毫无阅世经验的人们,如何懂得上位者的情绪,哪里理解他们的百转千回,可是,纵然是震惊,那些几十年人世的差别,让这些少年少女如何穿越?
所以,王太傅说:我,看到了你的一生。
所以,即便此刻泪流满面的王夫人,亦免不了一丝恨意。恨世道,恨平身,恨年龄,恨命运。在泪之中,王夫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