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安贵嫔的宝华宫，时间已经临近破晓。我安然地走在长长的雕花走廊里，一头乌发此时已经梳理得整整齐齐，身上的官府也换了全新的，一派神清气爽的摸样。我在等时间，等着上朝的时间。

身后，太子小尾巴一般的跟在我身后，不说话，只是偷偷用一双澄澈的大眼睛盯着我，满是好奇的摸样。

我猛地停下来，身后的小太子太过专注盯着我，导致脚下一个没把握好，自己硬生生地撞在我身上。

“幼棠。”我没有生气，反倒蹲下身来，轻轻抚摸他撞得发痛的小脑袋，“怎么，一脸戒备，信不过为师么？”

“不是。”小小的太子忙着摇头，水晶般澄澈的眸子小心翼翼地大量着我，“我没有……只是很好奇而已。”

“呐，是好奇我这个人吗？”我蹲下来的身高比他要矮一些，只好仰起头，这种仰视的姿势我一直都不喜欢，却不知道为何此时此刻，却有些心甘情愿，“为师也是人，和你一样的人。为师年岁也不高，不必拘束，让为师看到一个真正的你便好。”

看着一直郁闷地眨巴眼睛的幼棠，我突然笑了，手指掐着他粉嫩嫩的脸蛋，“为师绝对不是个规规矩矩的老家伙，在我面前不用像跟你父皇似的！我的徒弟，要活得洒脱，条条框框只会牵制着你的发展。有师父在，你什么都不需要怕。起码要相信师父。”

幼棠揉揉挂着黑眼圈的眼睛，小心地问道：“师父……你很厉害很厉害吗？到底……有多厉害？”

“是啊！”我爽朗地大笑，揉乱幼棠一头蓬松的卷发，“师父我可是相当厉害的哦！究竟有多厉害的……厉害到师父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形容。”

“这么厉害？”幼棠吃惊地问道，“这么厉害的师父……为什么会答应，收我为徒呢……”

“因为为师认为你很优秀。”我一本正经地回答，“其实为师觉得也有些亏待与你啊，为师是你唯一的师父，而你却不是为师唯一的徒弟……怎么都感觉有些愧疚。”

“师父……”幼棠犹豫地望着我，“其实，您是除父皇外唯一一个敢收我为徒的人，我之前其实有过很多老师，但他们、他们都无法忍受我……”

“此话怎讲？”我摸着他的头问道。

“在我身上，经常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幼棠费力地解释，“比如，我一把双手放在树干上，树木就会枯萎；我摘一朵花儿，整株花都会凋零；我夜晚睡觉，若没人守着，经常会做一些恐怖的梦……父皇都不知道怎么办为好，宫里的人都不喜欢我，父皇就到处随身带着我，他跟我说，或许他身上的正气可以稍微压制一下我身上的戾气……”

天生煞气，你若不这样就不正常了。我叹了口气，搂着幼棠问道：“宫里的人都不喜欢你，那是他们的事。幼棠，你是太子，是这个天下未来的主人。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厌恶你自己，厌恶了你自己，就是厌恶了天下人！天下以你为尊，你要牢牢记住这一点，这是身为一位帝王的职责。”

幼棠咬着嘴唇，犹豫地说道：“如今帝都暗流涌动，除我之外，父皇膝下还有一位五皇子，过继在皇后娘娘那里。如今，朝堂内关于我的谣言愈加严重，父皇都担心，有一天会连他都保不了我……智者曾经跟我说过，若是我失去了太子之位，这西荒未来的皇帝，必定是五弟。”

“好啦。”我搂住幼棠，尖尖的下巴在他肩窝处摩擦，“在朝堂上，我会尽我全力为你争取利益，可是后宫之事，我却有心无力。但我一定会护你周全，谁都伤不了你，我璇朗的嫡传弟子，武林中人若动你一分，我便屠他满门，宫内宫人若损你一毫，我便杀尽全宫！”

我的眼神逐渐坚毅。“虽然我平时很没谱，但这是对我弟子的承诺，况且——”我笑着拉开幼棠，逼迫他正脸对着我，“你师父我小时候这般事情也遇到过哦。我六岁那年，玄族外族进贡上一只纯白的幽灵银猫，我看着好玩，把这灵兽借去玩几天，结果第二天灵兽就七窍出血而亡。我师父说我天生煞气，克死了灵兽，罚我跪了七天七夜。身带煞气其实是可以克服的，就看你用不用心。”

“像我这般天生煞气之人都可以当上玄族宗主，你又有什么不可能做位千古一帝？”

我笑呵呵地反问道。

看着幼棠皱着眉，痛苦地陷入沉思中，我弹了他一个爆栗。“不许皱眉！我讨厌别人皱眉头——你看你，才多大，眉毛间都有皱纹了！”

说着我伸手，毫不客气地抚平他眉心的皱痕，哈哈大笑：“小棠棠，我璇朗的徒弟，其实是很好当的！”

……

庄严肃穆的朝堂，金碧辉煌的装饰，文武百官恭敬地站立一边。我跟着幼棠站在青格勒座下不远处，虽然此时气氛庄重，容不得我东张西望，但我还是一副垂头站立，实际却眼睛四通八达，扫视全场。

当年这朝堂站了也不是一天两天……这点伎俩都学不会，也枉费我那么多年刻苦钻研朝堂之道的辛苦费了……

端坐朝堂之上的青格勒一脸庄重，丝毫看不出昨夜醉酒的惨状。青色琉璃一般的眸子隐在一排整齐的珠帘之下，帝王面上的表情丝毫看不清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跟着一帮大臣跪下，我从层层叠叠的衣袖中窥视青格勒。看他一脸庄重，不知要怎样把我介绍到朝堂上啊……

目光扫视，触及到青格勒身旁一处隐藏的珠帘。是七言堂！我心里震了一下。

叶昱统治的大靖王朝末期，我曾经仿照汉武帝时期设立的谏议大夫官位，在朝堂之上设置了七位善变智子所组成的七言堂，位于百官之外，万民之内，有阙必规，有违必谏，朝廷得失无不察，天下利病无不言。没想到此时此刻，我设立的七言堂，依然屹立在朝堂之上……谁说我大靖已亡？我的大靖王朝，正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存……

一排整齐的珠帘，将七人的身姿朦胧地勾描……额，不对，奇怪！纵然是在朝堂之上，我还是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这七言堂为何叫七言堂？原因当然是由七个人组成的嘛，可数了一遍又一遍，六个，六个，还是六个！第七个哪去了？不顾周围大臣诧异的目光，我恶狠狠盯着最靠近皇位的那方席位——七子之首的那位智子跑到哪里去了？

看看四周众位把我当疯子看的老臣们……我嘴角抽搐，反正人已经丢了，那就不在乎再多丢一分了！我一边肃立站好，一边小心翼翼拿眼觑着高高在上的青格勒。

挡在他面前的这排珠帘……好讨厌！我暗自用功，一股淡淡的紫气逐渐弥漫上我的眼眸，四周的一切在我眼前瞬间变得清晰。这紫气东来是玄族一派相传的练眼神功，无论是什么物件，一看即透，虽算不上千里眼，但透视一些细小的东西，还是不在话下的。

原来如此……珠帘遮盖下的青格勒，嘴角微微弯起，正笑盈盈望向我。这么个表情，明摆着就是准备欣赏我手足无措的摸样！呵呵，原来如此，特意将七言堂摆在我面前，七子之首的那个位置——就是留给我的。

了然地微笑，我暗自向身边一脸焦急的幼棠比了个手势，示意一切无事。

七子之首啊，除了太子太傅，还要我担任这么个位置，青格勒委实是个奸商，一定要把我彻底的压榨！

皇座之上的青格勒似乎是欣赏够了，开口道：“太子今年也已经年满十岁，是时候为他请位老师了……众卿认为如何？”

隔着那层珠帘，青格勒将视线投向百官之首的右相安庆如，也就是安贵嫔安语樱的生父。安庆如仿佛早先料到一般，先步出列，道：“确实如此陛下。我西荒建国不过十年，根基尚稳，因此太子殿下的存在便尤为重要。依老臣来看，太子太傅的位置需要严加琢磨……”哟，一上来先迎合了青格勒，没开始打太极？我挑眉一笑，看来我被青格勒任命为太子太傅一事已经在这些权贵那里广为流传啦。

“孤也如此认为。”青格勒颔首，“那么众卿认为，何人担得起如此重任？”

众人一片沉默。该怎么说？皇上早就拟好了人选，此时此刻还吊着他们发难，这要这帮子的臣子怎么去迎合？

“呵，看众卿如此的摸样，一看便是毫无人选啊。”青格勒冷冷微笑，“那么孤便推举一个人。玄族宗主璇朗，请上前。”

幸好刚才没打瞌睡……猛然被叫到名字，我立即回过神，向着周围的众臣子倾城一笑，悠然走出列队，风姿翩然，仙风道骨。

“璇朗，参加陛下。”没有行跪拜礼，在民间，玄族宗主的位置，几乎已经和陛下比肩。

“璇宗主轻起。”青格勒是时候地说道，“不知璇宗主，对太子太傅职位有何看法？”

官府我都穿戴好了你妹啊！好吧……顺着你就顺着你！“一日前，陛下授予鄙人太子太傅之职，从接受这职位起，臣就全心全意为这个职位而活。臣会尽自己所能，倾囊而授，培育太子，教导太子如何成为一国之君。”

开头自称“鄙人”，后面又称“臣”，这次转变，已经彻底说明我愿意臣服在青格勒脚下。我的臣服，便是预示着玄族选择了青格勒。

“感谢璇卿的倾囊相授。”青格勒满意地微笑，“有璇宗主的出手相助，孤空置十年的七言堂七子之首的位置，也应该有人坐了。”

藏在珠帘罗幕后的六子齐齐躬身相迎：“尔等恭喜陛下，喜得良才。”

“太子太傅璇朗，今日起，身兼七言堂七子之首——‘言一’职位，钦此。”